我们通常会彼此提醒“感官享受”不要过度,但说话却不常被列入“感官享受”当中。现代人的生活不只活动增加、聚会时间增长,开始有了各种饮食服务之后,许多事无须事必躬亲,谈话的时间又多了出来;除了实际的交谈,我们与外界的沟通还可以无声无息地在科技的帮助下永不停息并无远弗届地进行。谈话已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而不能用语言充满相处的每一刻,更是多数人在社交上的恐惧;因为不允许有冷场的出现,因此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足够的表达起先的确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温和了一些,因为说话方便了,所以原本因为空间受限的人际增加了彼此闻问、互相关怀的机会,思想开始走动、沟通有了道路。但是,我们慢慢就开始挥霍沟通,像多饮了黑咖啡一样,整天兴奋地高谈阔论,于是原本的开敞难免空洞了起来;我们开始只为说话而说话。
保持说话有意义最简单的方法是养成听到自己吐语的习惯。有几次我在重大灾难的报道上看到采访的记者问受难的家人说:“你会不会难过?”我不禁想,他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才一想完,听到家属回答:“很难过。”记者竟然还能继续问道:“为什么?”让人不禁慨然长叹,在某些重要的时刻,沉默的确是金。
沟通之所以失去意义,是因为我们不只不听别人说话,也不检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问题严重的程度并不只停留在说话这一件事情之上,漫不经心是过度沟通的遗患。林白夫人提到那使人兴奋的黑咖啡在透过生活的观察之后,又展现更深的警惕,我想要更细心照顾自己吐言纳语中真诚稳定的感受。
就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经过一天下来,人们在生活、工作和亲密情感这些小小的日常事件堆栈后,是多么渴望抛开一切回到开阔的自然中,让满天星斗仿佛新潮般倾注。(《来自大海的礼物》第6章《葵螺》)
“回到开阔的自然中”对我来说不能只出现在海边或山上,我需要常常有自在的沉默;无论形体正在忙碌于哪一种工作或周遭有多么热闹喧嚣,自身的沉默便是心中宁静的开始,是下一次美好沟通的储备。我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过起对说话失去感觉的生活,我要如何重拾沟通在我生活中的原动力?如何再度开启它美化我实质生活的功能?我问自己为什么需要说这么多话,而不能像巴赫在解释他的“对位音乐”一样:对位音乐应该像人在谈话,每个人讲话要合文法,讲完自己要讲的话便静默。在沟通中,静默多么重要,它就像“让满天星斗仿佛新潮般倾注”。我但愿与任何人沟通时能经常想到自己省思中的四个节制:
好好听别人说话,
说真正想说的话,
说有礼貌的话,
不说本来不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