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暗示后,第一组对单词“拿”感到厌恶,另一组则对单词“经常”感到厌恶。为了检验暗示的效果,在确定实验参与者没发现自己对某些单词产生厌恶感之后,又安排了一个用饼干当午餐的环节。在和实验参与者交谈的过程中,实验人员故意使用“拿”这个单词,结果发现那些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特定暗示的实验参与者吃的饼干就比第二组要少。在确定暗示有效之后,真正的好戏来了。两组实验参与者都要阅读一系列的道德事件,在这些道德事件中,会根据条件出现“拿”或者“经常”,以此来操控实验参与者的道德直觉。每一组实验参与者先阅读三个含有暗示性词汇的故事,再读三个只包含另一组被暗示词汇的故事,最后再读一个中性的故事,也就是说这个故事中其实根本没有任何道德问题。
结果是实验参与者的道德直觉被操控了。对于含有暗示词汇的故事,实验参与者就用更加严格的道德标尺去要求故事的主角,当道德中性的事件中有暗示词汇的时候,实验参与者也会对事件中的主角产生负面的道德判断,在事后的采访中,实验参与者往往给不出充分的理由来支持自己的判断,而会说反正就是讨厌。这说明催眠产生的厌恶感是影响道德直觉的,并且最终影响了实验参与者的道德判断。
道德推理,也就是有意识的推理,并不是直接原因,你所以为的自己通过自由意志做出的判断也许只是一种错觉罢了。这就是典型的通常被认为属于感性范畴的事。
“直觉”工作时,大脑在干什么?
前面提到的都是心理学方面的研究证据,但是如果要对直觉刨根问底,还得看看神经科学的研究。换个说法就是,当我们的直觉工作的时候,大脑究竟在干什么?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尝试用实验科学的视角研究直觉决策的机制。具体分为两个类:一类行为实验是前面提到的,从行为层面研究直觉决策的外在特征,以行为现象探讨直觉决策的利弊;另一类是在这个基础之上还可以进一步探索人们做决策时大脑的思维过程,从神经科学层面研究人类决策行为背后的神经机制。
2009年,有研究者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这样一项研究。他们设置了两项实验任务,一种可以通过推理解决,叫受控可解决问题,另一种则是必须通过直觉才能解决的纯协作问题。
面对受控可解决问题,只要实验参与者有足够的计算能力,都可以利用游戏的数学结构找到其中的最优策略。而面对纯协作问题,只有当两个实验参与者心有灵犀,默契地做出相协调的举动,才能够赢得游戏。在这种情况下,推理完全没有用武之地,想要解决问题似乎只有诉诸直觉。这项研究通过巧妙的实验设计,完全区分开直觉和推理这两种决策模式。当然,因为是神经科学研究,研究者更关注的不是结果,而是这些对象在完成游戏过程中的大脑活动。
人们在推理的时候往往会出现瞳孔扩大、心率增高的现象,而直觉工作的时候没有这种反应。这两种情况下,大脑的工作区域是不一样的。
那我们的直觉到底在哪里?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的结果的确显示,人们在完成直觉和推理决策两类任务的时候,大脑的激活区域有显著差异。换句话说,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看,直觉与推理两类决策的认知加工过程并不相同,虽然结果有时可能是一致的。
不妨再看看另一个有趣的例子,来体会一下感性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这个实验恰好还能解释很多人为什么难以被铁证如山的科学证据说服。
2012年,《认知神经科学杂志》发表过一项研究,试图解释人类固执的原因,研究者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测试来证明科学和直觉、理性与感性的角力。他们让150名学过数理课程的大学生阅读几百条命题,并且尽可能快速地判断命题是否正确。其中有一些命题与直觉和科学理论都相符,比如月亮绕着地球运行,也有一些在科学上正确,但是违反人们直觉的,比如地球绕着太阳运行。尽管参与测试的都是大学生,仍然在判断那些违背直觉的命题时花了更长的时间。即使他们最终给出了一个正确的判断,似乎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来压制直觉上的不适。我们好像永远也无法摆脱直觉,哪怕已经知道它的某个判断肯定是错的,我们只是学会了忽视。这篇论文同样建立在前人对学习过程的研究基础上。2003年,一位心理学家给大学生们放了几段短片,第一段短片中,两个不同大小的球以相同的速度下落,而第二段中,大球会落得比小球更快一些。这就是“伽利略铁球实验”。在观看短片的时候,研究者要求学生选出正确的版本。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大球落得更快。如研究者所料,没有物理学背景的学生并不赞同伽利略的理论。研究者还用核磁共振监测了实验参与者的大脑活动,发现学生在观看正确录像的时候,血液会涌入大脑中一块名叫前扣带皮层的部位。前扣带皮层的活动通常和错误矛盾有关,也被一些神经研究者戏称为“哇靠”回路,英文就是“OhshitCircuit”。
考虑到这个测试中多数大学生的物理基础很薄弱,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并不惊人,但是研究者又对真正的物理系学生做了一个同样的测试。
实验参与者的答案非常正确,但是他们的大脑中也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观看正确录像的时候,他们的血液会涌入背外侧前额叶皮层的区域。这个名字有点复杂,它位于前额的后方,是青少年发育最晚的大脑区域之一,在压制无用想法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如果你不想一直惦记冰箱里的冰淇淋,需要集中精力去完成沉闷的工作,这时背外侧前额叶皮层就在辛勤地工作。这意味着,即使是物理系的大学生,已经有了非常充分的知识积累,依然在本能地压抑自己的直觉。
通过对直觉的讨论,我并不想下结论说感性或理性到底哪一个更重要,我们应该抛弃哪一边彻底去拥抱另一边。从理性的角度看,它们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
这些研究都表明直觉是人类认知的核心过程,直觉与理性都是人类决策的重要工具,说到底,直觉和理性思考还是适应的产物。在社会生活中并非凡事都按照概率方式处理就有最优解,这也是直觉存在合理性和有效性的根源。直觉机制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灵感而是成系统的思考方式。较之于理性思考,直觉更擅长处理复杂的问题。当然,我们也要清醒地意识到,在某些情况下,人们会误将直觉决策当成理性决策的结果。
所以“死理性派”的朋友在一些问题上也不要被自己看起来理性、实际却是感性的倾向误导。正如直觉与推理是人类决策与判断的两类主要模式,我们的大脑离开谁都玩不转。归根到底,理性和感性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并没有优劣对错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