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的傍晚,他在瓦尔登湖南面的树林中歇息,听到远处美港的方向,传来猎狗追逐狐狸的声音,它们的追捕行动居然还在进行!它们朝这边逼近,叫声让整片森林也为之震动,声音渐渐近了,近了,在威尔草地,在倍克田庄……他静静地站着,长久地倾听它们音乐般的叫声。在猎人的耳中,这声音是如此美妙。突然,狐狸出现,飞快地穿过林间小路,它的声音被树叶的飒飒声掩盖了,它快速而沉稳地了解地势,把追踪者远远抛在了后面。于是,它跳上林中的一块岩石,笔直地坐着、听着,它背朝猎人。瞬间,恻隐之心让猎人的手臂颤抖,但是这种感情来去都很快,瞬间,他的枪又瞄准了狐狸,“砰”的一声,狐狸从岩石上滚落下来,被枪击中,死了。猎人站在原处,听着猎狗的叫声。它们仍在追赶。此刻,周围森林中所有的小路上,全都回响着它们恶魔般的嚎叫声。最后,那只老猎狗映入眼帘,它用鼻子在地面上疯狂地搜索着狐狸的气味,像中魔了一样狂叫着,朝岩石奔去,空气都被震动了。但当它看到已死去的狐狸时,突然安静下来,似乎惊愕了,沉默无声,它绕着死去的狐狸,静静地走了好几圈。它的小狗,都相继赶到母亲的身旁,它们也平静下来,在这肃穆的气氛中,都安静不语。于是,猎人来到它们中间,为它们揭开了谜底。他把狐狸皮剥了下来,猎狗在猎人身旁静静地转圈。之后,它们就在狐狸尾巴后面跟了一阵儿,最后拐进森林了。晚上,一个韦斯顿的乡绅,找到康科德猎人的小屋,打听猎狗的下落,还告诉猎人,猎狗就是这样追逐着,离开了韦斯顿的森林,距今已有一周的时间了。康科德猎人就把自己所了解的全部告诉了他,并把狐狸皮赠送给他,他婉言谢绝后离开了。晚上,他没找到他的猎狗,但第二天他得知,它们那天过河后,在一个农家过了夜,在那里吃饱后,清晨就动身回了家。
老猎手还跟我讲起一位名叫山姆·纳丁的人的故事,他经常在美港的岩石上猎熊,把熊皮剥下来,然后拿到康科德的村庄,换朗姆酒喝。山姆·纳丁曾告诉他,他见过一只罕见的麋鹿。纳丁有一只有名的猎狐犬,名叫贝尔戈因,他却将它念成贝经,老猎手常借用他的狗。
在镇上,有一位年长的生意人,他既是队长、市镇会计,又是代表。我在他的每日账簿中,看到有如下记录:“1742至1743年1月18日,约翰·梅尔文,贷款一张灰狐狸皮,0.23美分。”现在,这种事已难得一见了。在他的总账中,还有别的记录:“1743年2月7日,海齐基阿·斯特拉基,贷款半张猫皮,0.14美分。”这自然是山猫皮,因为从前法国横扫欧洲时,斯特拉基做过上士,当然不会拿比山猫还差的物品来贷款。当时也有拿鹿皮来贷款的,每天有鹿皮买进卖出。有人还保存着周围一带最后被杀死的鹿的鹿角,还有一人跟我讲述他伯父参加过的一次狩猎的故事。从前,这儿的猎手不但有很多,而且他们都很快乐。我还记得,有一位瘦高的猎手,他随意地在路边抓起一片树叶,就能用它吹出一段美妙的乐曲,那声音听起来比任何猎角声都更野性而动人。
月明星稀的夜晚,有时,我会路遇很多猎狗,它们在树林中奔窜,在我经过时,它们就会躲开,似乎很怕我,它们会安静地立在灌木丛中,直到我走过,它们才会再出来。
松鼠和野鼠,有时会因我储藏的坚果而争吵。我的屋子周围,有二三十棵青翠的松树,直径从1英寸到4英寸不等,去年冬天被老鼠啃过。对它们而言,那冬天好像在挪威度过一样,天寒地冻,积雪很多,它们不得不啃松树皮,来弥补它们粮食的短缺。但这些树仍然存活了下来,在夏天郁郁葱葱,尽管它们的树皮全被环切了一圈,但仍然有许多树长高了一英尺,但是下一个冬天,它们无一例外地全部死掉了。小小的老鼠竟然能吃掉整棵树,真令人惊讶!因为它们不是上蹿下跳,而是环抱着树来吃光它。但是对这片过于浓密的森林来说,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因为这有助于森林里树木变得不那么紧密。森林中的野兔随处可见。整个冬天,它经常在我的屋子下面活动,我和它之间,只隔着地板。每天清晨,当我在**翻身时,它就急忙跑开,从而惊醒了我。“砰、砰、砰”,慌乱中,它的脑袋不时和地板相撞。傍晚时,它们经常绕到我的门口,来吃我扔掉的土豆皮。它们的颜色和大地很相似,以至于当它静止不动时,你几乎认不出它。有时在傍晚,我会忽然看不见它们,忽然又看见它们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我窗前。黄昏时,如果我推门出来,它们就会吱吱地叫一声,然后一跃而去。等靠近看它们时,我的同情之心会涌上心头。有天晚上,一只野兔坐在我门口,离我两步远,开始它因害怕而发抖,却不肯跑开,可怜的小东西,它瘦骨嶙峋,耳朵受了伤,尖尖的鼻子,光秃秃的尾巴,细细的脚爪。看上去,好像大自然的所有高贵的品种都灭绝了,只剩下了它这个小东西。它的大眼睛,清澈明亮,但看上去不健康,像生了水肿病。我向前一步看它,它立即一跃而起,跑过雪地,然后文雅地伸展它的身体和四肢,它野性自由的肌肉,向我诠释着大自然的活力和尊严。它的消瘦,并不是毫无根据的,那是它的天性。
假如没有野兔和鹧鸪,一片田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它们都是最简单的野生动物。远古时代,这些古老而值得敬畏的动物,就已经降临世间。它们与大自然同质相连,与树叶和土地更是亲密的盟友。鹧鸪不是靠翅膀飞翔的鸟,兔子不是靠脚奔跑的野兽。兔子和鹧鸪跑掉时,你根本不觉得它们是禽兽,它们属于大自然,好像飒飒的秋叶一样。不论这世界如何变化,兔子和鹧鸪一定可以永存,如同生生不息的人类。如果森林被砍伐,矮树丛和小树叶还可以掩盖它们这些动物,它们也可能会繁衍下去。没有兔子生活的原野,一定是贫瘠的。森林是它们生活的天堂。在每个沼泽周围,你都能见到兔子和鹧鸪的出没,但是,在他们活动的附近,也有牧童设置的细树枝做成的篱笆和马鬃毛做成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