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没有牛马、雇工或孩子的帮忙,也没有先进的农具,所以我的工作进度十分缓慢,但也正因如此,我跟豆子更加亲密。我用双手工作,以至于就像在做苦力活儿。这期间就有一个永恒的不朽的真理。对学者来说,它带有古典哲学的意味。那些旅行者向西穿过林肯和魏兰德,去到谁也不熟悉的地方。和他们相比,我就是一位辛勤的农夫了。他们神态悠闲地乘坐着马车,手肘搁在膝盖上,有花饰的缰绳松弛地垂下来,而我却在泥土上辛苦地劳作、布置我的家居。但是我的房子和田地很快就远离了他们的视线和思想。由于大路两旁很长的一段路上,只有我这块土地被耕种了,因此特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有时候,在这块土地上工作的人,能听到他们的评头论足。原本不想听到“豆子怎么种得这么晚?豌豆也种晚了!”这些话。因为别人已开始锄草松土了,我却才刚播种。因为我是不专业的农民,所以之前压根没想过这些。“我的孩子,这些作物只能喂养家畜,这是给家畜吃的作物!”“他在这里住吗?”一位身穿灰色上衣,头戴黑帽的人这样问道。于是,那口吻严厉的农民勒住他气喘吁吁的老马问我:“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犁沟中为何不施肥?”他建议我,应该撒些细沫般的垃圾,不论什么垃圾都行。要么灰烬,要么灰泥,都可以。但是这里只有两英亩半犁沟,只有一把代替马的耕锄,还要靠两只手拖着。而且,我对马车和马没有兴趣,而细沫般的垃圾离我更远。一些旅行家驾车慢慢经过,不免将我这块土地与他们一路所见的那些粗鲁地做一番对比,我因此知道了我在农业界的地位。
但是,我得顺便提一下,对于大自然在最荒芜而未经人们翻耕的土地上长出的谷物,谁会去计算它们的价值呢?英格兰干草被小心地称重,还精算其中的湿度、硅酸盐、碳酸钾,而所有峡谷、洼地、森林、牧场和沼泽地,都生长着品种丰富的谷物,只是人们没有去收割罢了。我的田地,正好介于荒地和垦地二者之间,就像有些是开化国家,有些是半开化国家一样,另外一些则是野蛮的国家。我的田地可以称为半开化的国家,虽然这不是从坏的意义上评判的。那些豆子,经过我的这种培育方式,它们很高兴地重返到野生状态,而我的锄头,也会为它们高唱赞歌。
在附近,有一棵白桦树,树梢上停着一只棕色的燕雀,有人叫它红眉鸟,它很喜欢和人为伴,整个黎明它都在歌唱。如果你离开农田,它就会飞到另一块农田去陪伴别的人。你播种时,它就会叫道:“扔、扔了它……埋、埋起来……拉、拉上去。”但这里种的不是玉米,所以不会有像它一样的敌人吃光了庄稼。也许你感觉很奇怪,它那无聊的歌曲,就像用1根琴弦或20根琴弦弹奏的,是很不专业的帕格尼尼式的弹奏,这和你的播种有什么关系呢?然而我宁愿听歌,也不愿准备灰烬或者灰泥。对我而言,这歌声就是一种最信任、最划算的上好肥料。
当我用锄头在犁沟边翻土时,我感觉到史籍不曾记载过的一个古老民族,有可能曾在这片天空下居住。因为我把他们在这里留下的灰烬都翻耕出来了,他们作战狩猎专用的武器,也显露在现代的阳光之下。他们与其他的一些天然石块混杂在一起,有些石块还遗有印第安人用火烧过的痕迹,有些则被太阳晒过,而陶器和玻璃估计是近代耕种者留下的遗迹。当我的锄头敲打在石头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时,这声音便会扩散到森林和天空中去,我的劳动因为有这样的伴奏,立即产生无法估算的收益。我所种植的不是大豆,我也不是在种豆。当时,我有些自怜又骄傲地想:我的熟人们,此刻正在城市里听清唱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