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今天追剧娱乐至死不同,那个世纪的戏剧担待了一代人断崖式的精神跳水,这里清溪欢畅,就在这里嬉戏,先知先觉的大师们为时代洗澡。他们在戏剧里大胆抒发“人欲”对自由审美的追求,将被“天理”桎梏于深渊的男女爱情打捞出来,直接晒于太阳之下。陈妙常与潘必正的自由恋爱,刷亮多少双爱情的眉眼,抛出爱情的抛物线,打散了“理学”因过度对称而僵化的几何线条。人情的世界,性灵是不对称的,或倾而不倒,或危而不慌,孤独的、个性的、欢畅的、寂寞的、敢爱敢恨的、无拘无束的。
跌宕起伏之后,《瓶花三说》,有种偷着乐的闲逸之美,它们是生活中的小景小情,但不能没有,想象一下,在万物冻僵之时,瓶花直如雪夜烛光,有种复苏的力量。
在小情小景上,明人比宋人简约。他们只享受短暂的美好,欣赏鲜花的可爱,在于不留恋,不永恒。他们只写花瓶里的花,在书房与花之性灵一期一会。
春生、夏长、秋获、冬藏,四季在每一个华丽转身之际,都会给人一个阳光灿烂的启示:一年都是好景致。但,春夏揖别,秋去冬来,四季在时间的秩序里却无缘聚首,花落花开,瞬息无常,怎么办?被美宠上了天的宋人有想象力,他们创造了“一年景”。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有一段描述,他说,京师妇女喜爱四季花样同框,从首饰、衣裳到鞋袜“皆备四时”。从头到脚穿戴四季花样,把每一天都过成了四季,谁说寿世无长物呢?他们用审美延长了生命的质量。
人间有味是清欢
如果说宋人养生很文艺,到了明人养生,便开始“知行合一”了。当人性的内在被发掘出人欲之灵时,承载性灵的肉体得到了尊重和重视,尊体养生的生活意识便带来了生活方式的美学提升。高濂还总结了一套美学养生法,并为此著书立说,书名《遵生八笺》。其中“四时调摄笺”,恐怕是养生哲学中最接地气的一段。春天去苏堤看雨,看桃花零落;端午日喝菖蒲酒,将生长在小溪里的菖蒲打成粉,或切成段,泡酒喝,端起酒杯,诗意便会津津舌尖上,“菖华泛酒尧樽绿”,一杯美妙入喉,如树下饮长夏,比用“天理”调理“人欲”更令人安慰。五脏六腑遵循四季的安排,顺时调摄,信仰月令,在二十四节气的芬芳舒缓中,为养生立宪。摆脱禁欲的道学权威,一切自然的欲望都被允许,才是最愉快的养生疗法。养生尊体,养成君子玉树临风,才是天理。
回归自然,是中国文化的宿命,中国人几乎一边倒地宠爱自然。首先以自然为师,在向自然学习的过程中获得生活的经验。其次,以自然为主要审美对象,借自然之物言志抒情,从自然中获得无限的审美快乐。
公元十世纪,荆浩从体制内出走,走进太行山。从他走出体制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仅仅是“意义动物”的人,而是面对完全没有意义压力的大自然、自己给自己定义的独立个体,就像梭罗在《瓦尔登湖》里给自己的定义一样,我是我自己的国王。
过去的意义不复存在,那就创造出新的意义。于是,他开始创作水墨山水画,以一个孤独的个体独自面对自我与自然,他获得了一切都要原创的创世体验。
计成,生活于明朝万历年间。他先是一位山水画家,师法荆浩,在《园冶》自序里,他反复念叨,想脱离体制,获得一个自由自在之身,然后为自己和父母设计一座园林终老。
从绘画到园林,计成从平面山水走向立体山水。当然,他设计了不少有名的山水园林化的艺术空间。
浮世名利是缰索,为人情所常厌;烟霞仙圣,则为人情所常愿却又不能常见。怎么办?于是有了山水画,人们便可“不下堂筵,坐穷泉壑”了。这句话出自北宋皇家画院院长郭熙的《林泉高致》。
这是宋人的时尚,到了明代,大凡有林泉之志的君子们,不仅要居“堂筵”可望可赏山水,还要可游可居。要与真山水同在,还要徜徉其间。明中叶以后,文人们开始流行造园,他们把大山飞瀑请回家,不用远足,移步庭院,便可坐穷泉壑了。在自家园子里,直接面对大自然的微缩询以个体存在的意义,在园林里重构个体生存的方式。
一幅好的山水画,应该使人在审美中分享“可居可赏可卧可游”的同时,还要有一种在山水里安身立命的归宿感,还要有一种救赎的力量。计成把荆浩这种山水精神移植到园林中,用写性灵小品的笔法,精雕细磨江南宅院,在世俗中营造一座自然美的生活空间体系。
“全景山水”,是指画中有山有水有草木鲜花,也有山居人家,是在宣纸上虚拟的一个理想的精神家园。计成想做的,就是把“全景山水”从厅堂的墙壁上落地在花园中,把精神家园从虚拟变为现实。他在园林中向世人宣喻,除了王朝的江山,士人还有文化的江山可去,王朝的江山靠不住,还可打造一小片纯净的文化的江山。
经世致用,是中国学问的正根,用在帝王家。可袁枚偏不,在对王朝举行了淡淡的默哀之后,他便辞官归隐,住进江宁织造府,这里后来被认为曾是《红楼梦》大观园的故址。那年他三十三岁,冥冥之中幸运降临,这块精华之地不知给了他多少灵感。
那时,他或许还不知有《红楼梦》,可远近皆知他是坚定的“性灵说”诗歌流派的掌舵人。他在任江宁知县时,购买了小仓山废园,修整后改名“随园”。也许真有随缘的顿悟,他把自己从体制内自我放逐了,皈依美味,过一种舌尖上的真实生活,做梦也要做一场性灵的故园清梦,或许还能梦见贾府盛宴。
文豪写吃,历来有趣。文心不雕龙,只雕琢味蕾上的性灵。袁枚捍卫美味的姿态,表现出超常的使命感和整合能力。《随园食单》不载道,不禁欲,若舌尖上的思念,能得之于美味的灵启,那将是人生最圆满的乐事。就像他说的“笔性要灵”一样,“食单”里的每一道美味,都与他的笔底灵魂押韵。
中国的饭桌对自然界是全方位开放的,大凡自然赐予的物质,都可以在饭桌上争艳。在食不厌精和脍不厌细的祖训下,吃食除了果腹外,还有养生的关照,以及必须满足的两个生理层面的诉求:味觉的丰满和视觉的盛宴,在审美中喂饱精神,这是袁枚美食的“清供”,也是中国士人饮食文化的精髓。
中国人的餐桌,是民本主义的开端,要看民的脸,除表情之外,还要看民是面黄肌瘦,还是丰懿红润,“民以食为天”,是政治的目标,尧舜时期,吃已开始具有了禾熟香味的民生观照,以一种农耕习俗为主调。“山家清供者,乡居粗茶淡饭之谓也。”据林洪自称,他是那位梅妻鹤子林和靖的七世孙,也许得益于林和靖清素淡雅的遗传基因,他的食物“清供”,基本以家蔬、野菜、花果等素食为主,是上天赐给田园的原配食料,风物清素,餐桌淡雅,加上林洪给菜蔬配上诗意之名,诸如“碧溪羹”“披霞供”等,真是南宋人有南宋人的食性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