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东侧的窗户探头,环视附近的情况。屋外有个约莫三十平方米的院子。左边、右边和正前方,都被石头砌的高墙隔开,形状一样是正方形。正方形大概都是这座房子的附属品。卡莱尔的脸不是正方形的,他的脸看着像是把中央凹陷的悬崖放在草原上,妻子的脸则像刚做好的蕗荞。此刻正在为我讲解的老婆婆,脸和红豆面包一样,圆滚滚的。再看老婆婆的脸,我觉得真的很圆,她又开始念起几年几月几日。我再度把头伸出窗外。
卡莱尔曾说:“从后窗望去,仅能见到枝叶茂密的树丛、碧色原野,以及点缀其间的陡峭红屋顶。最近吹西风的时候,视野非常辽阔,令人心旷神怡。”
因为想看看茂密枝叶,眺望青色原野,所以我从后窗探头。我已经二度探头,却不曾见到青色之物。我看到右边有房子,左边有房子,正前方也有房子。上方则是一整片灰色的天空,像犯了胃病似的,无精打采地垂挂着。我把头缩回窗子里。老婆婆又高声诵读几年几月几日的后续。
卡莱尔又说:“往伦敦方位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西敏寺与圣保罗大教堂高塔的顶端。当含煤烟的云影退去,隐约可见其他如梦似幻的殿宇。”
“伦敦方位”已经是过时的说法。如今,在切尔西看伦敦,就像坐在家里看向家里一样,跟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没什么两样。不过,卡莱尔并不认为自己住在伦敦。他打算闲居乡村,远望位于都市中央的大伽蓝[13]。我三度探头,把视线移到他所谓的“伦敦方位”。不过我看不见西敏寺,也看不到圣保罗大教堂。数万间房子、数十万人、数百万声音,在我与教堂之间响起、缭绕、回**。1834年的切尔西与今日的切尔西,已经截然不同。我把头缩进来。老婆婆沉默地伫立在我背后。
走上三楼,卡莱尔的床铺冷冰冰地横放在房间角落。青色布幔静静地垂落,空****的床铺后方是寂然的昏暗。床框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做工一点儿也不精致,除了朴实,再没其他特色。我不禁想起躺在**的人。一旁是他生平使用的浴缸,宛如九鼎,尊贵地摆在那里。
说是浴缸,只不过是稍大一点儿的水桶。想到他曾在这里,洗去伦敦的煤灰,我便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起他的模样。偶然抬头一看,墙上挂着他离世时以石膏取下的面具。原来他长这样。正是这张脸,在这高度与暖桌架差不多的浴缸里,在这张朴素的**躺了四十年,一直抱怨外面很吵。老婆婆毫不迟疑的语气,仿佛横滨人通过电话打招呼。
“如果您觉得差不多了,就往上走吧。”老婆婆说。我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将伦敦的尘烟与杂音留在遥远的下边,独坐在五重塔的顶端时,耳边竟又传来催促我“往上走”的声音。我不可思议地想,还有上面啊。我同意:“走吧。”越往上走,我就越感到奇妙。
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只觉得虚无缥缈,有种毫无来由的喜悦。与其说是喜悦,倒不如说是不可思议。这里是阁楼,天花板的左右较低,中央较高,形状宛如马鬃,最高的屋脊处嵌着用来采光的玻璃,倾泻至阁楼的光线都是从头顶笔直射入。头顶与通往全世界的蓝天之间,只隔了一片玻璃。没有丁点儿遮蔽物。这个房间是卡莱尔自行设计、建造的,建好之后,把它当成书房,打算一整天都窝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计划出了差错。夏天热得待不住,冬天冷得熬不住。老婆婆以朗诵的口气讲解到这里的时候,回头看着我,圆滚滚的脸底下,隐含笑意。我无言地点点头。
真不知道卡莱尔煞费苦心建造这个房间是为了什么。他就像他的文章那样,是个宛如闪电的人物,爱发脾气,围绕在身旁的声响让他无法心无旁骛地写作。琴音、犬吠、鸡啼、鹦鹉鸣声,一切的声响悉数刺激他敏锐的神经,令他懊恼至极,末了,他只能在这屋里距天最近、离人最远的四楼阁楼里寻求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