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离开北方乡村,初次来到伦敦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房子。他找过西方,找过南方,甚至找到了北方的汉普斯特,仍然找不到心目中的房子,最后来到切恩路,看了这座房子,却没有马上订下来的勇气。曾辱骂四千万愚人及天下的他,对房子似乎拿不定主意,他向那些愚人之中负责付钱的妻子详细禀报之后,征求她的想法。妻子回答:“关于您提到的两间出租房屋,若您认为无不妥之处,在我赴伦敦之前,请对方暂且空下房子,若遭逢必须事先决定之情况,盼您先行考虑如何处置。”卡莱尔总是在书上写得自己无所不知,他似乎也很清楚必须依赖妻子才能做下决定,在妻子到伦敦之前,他只能袖手旁观。四五日后,妻子来了。这回两人一起东奔西跑,最后还是觉得切恩路比较好。两人在1834年6月10日搬到这里,搬家的路上,侍女手上的金丝雀在笼中鸣唱,也成了众所周知的趣闻。夫人选中这座房子,不知是因为非常喜欢它,还是因为没看上其他房子,无论如何,这座宛如烟囱的正方形屋子以每年三百五十日元的房租,迎来了这对夫妻。卡莱尔化身克伦威尔[9]、腓特烈大帝[10],在这宛如烟囱的屋子里,写下克伦威尔、腓特烈大帝,拒绝为迪斯雷利[11]服务,过着艰难困顿的生活。
如今,我站在这座方形屋子的石梯上,敲响鬼脸形状的门环。过了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一名年约五十岁的肥胖老婆婆,她说了句:“请进。”她似乎一眼就看出我是访客。老婆婆随即拿出一本像签名簿的本子,说:“请签名。”留学伦敦期间,我曾四度造访这栋房子,四度在签名簿上写下我的名字。而这次是我首度留下自己的名字。我原本打算写得端正一些,但后来写出来仍是我那一如往常的丑字。翻阅前面的页数,完全不见日本人的姓名。所以我是第一位来到这里的日本人,我为了这点无聊小事高兴不已。老婆婆又说:“请跟我来。”接着她打开左手边的门,走进面向城镇的房间。据说这里以前是客房,摆着各式物品,墙上挂着画与照片,大多是卡莱尔夫妇的肖像。后面的房间是卡莱尔设计的书架,里面塞满书籍,有艰涩的书,有无聊的书,有老旧的书,也有看不懂的书。除此之外,还有为了纪念卡莱尔八十岁生日而铸造的银牌与铜牌,似乎没有金牌。一切可称为奖牌之物,都十分坚固、耐用,历久弥新,想到它和获奖者宛如一阵青烟的寿命之间的差别,我就觉得十分奇妙。接下来走上二楼。这里又有一座大书架,一样塞满书籍。书架上一样有许多看不懂的书、没听过的书、快塞不下的书,总共有一百三十五本。据说这个房间曾经也是客房。这里有俾斯麦[12]写给卡莱尔的信件与普鲁士的勋章——也许是因为撰写了腓特烈大帝传记,卡莱尔才有此藏品。还有他妻子的床,做工非常粗糙,毫无装饰。
每个国家的引导讲解员似乎都是一样的。从刚才起,老婆婆就在为我讲解室内的绘画器具。虽然不是学了五十年引导讲解专业知识的人,但她非常熟练,似乎轻轻松松就能脱口说出哪年哪月哪日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语气流畅,抑扬有致,富有节奏感。她的语调十分有趣,光听的话,我是不晓得她在讲什么的。刚开始,我们还有问有答,后来我觉得烦了,她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吧,我摆出一副打算自由参观的态度。不管有没有人听,老婆婆还是一副一定要说的样子,也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不曾怠慢,继续着几年几月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