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说着想去这种国家见识,我看你也是个顽固的人啊。”他再次往威廉的心底投进探问的小石子。
“在那种国家,黑眼黑发的男人派不上用场吧?”威廉自嘲似的说。
“我想你还是喜欢待在金发主人的身旁吧。”
“当然。”威廉脸色一沉,看着幻影之盾。中庭角落传来打铁声、锻钢声、锤子声及长枪响。不知不觉中,夜色已经染上昏暗的亮光。
七天后的战事,又缩短一日的性命,终于只剩下六天了。在西瓦德的劝告之下,威廉给克拉拉写了一封信。由于心急如焚,再加上环境嘈杂,信中所言,且不及万分之一的心意。“您的秀发仍然在我怀里,跟这名特使脱逃吧,疑心多误事。”他只写下这几个字就搁笔,也不晓得是谁要把这封信交给克拉拉。他会装扮成当时流行的乐师,偷偷潜进夜鸦城,在战争前夜,夺走克拉拉,让她上船。万一有什么差错,即使要在城里放火,他都会完成任务。威廉只听西瓦德说了这些,接下来呢?只有幻影之盾知道。
见面则喜,不见则忧。那个令他喜忧的来源,淌下可比珍珠的泪水。问那纯洁的人儿为何流泪,答曰不知道。不知道才自然吗?威廉跪在玛利亚的神像前,专心祈祷,当他起身之时,他觉得纤长的睫毛似乎比往常还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变重了。他只知道要诚实面对真相,其他一概不知。当天夜里,梦中的他见了五色彩云之上的玛利亚。克拉拉受到祭拜的样子看起来跟玛利亚一样,也许克拉拉是人间的玛利亚吧。尽管祭拜之神、祭拜之人不尽相同,在祈祷者的心中,神与人皆同,只不过是愿望的剪影。祭拜圣母乃是为了恋人,爱恋他人乃是为了跪在圣母之前。不管是玛利亚还是克拉拉,两者都不曾在威廉心里停留。如果有余力让她们停留,这就是一段虚伪的恋情。在梦境之中,他依然听见中庭角落的打铁声、锻钢声、锤子声及长枪响,夜晚一如往常地迎向黎明。战争再度逼近。
从倒数第五天到倒数第四天,就像是把朝下的手翻过来;从倒数第四天到倒数第三天,则像把手再翻回来,三天、两天,开战的日子愈来愈近,他感到几乎连翻手的时间都没了。“跳啊!”西瓦德回头对威廉说。从并排的马辔里吐出激烈的鼻息,两副铠甲仿佛在月下舞动的细鳞,反射出秋日的阳光。“跳啊!”西瓦德以半边脚跟踢在马肚上。插在两人头上的雪白长羽毛,在剧烈的风势之中飘动,直到被人扫落为止。西瓦德已经跳上可以从侧面观看夜鸦城城墙的较高山丘,他举起右手,远眺港口方向。“桅杆上挂的旗帜是红色还是白色呢?”紧接其后的威廉喊道,“是白还是红?是红还是白?”在马鞍上挺直身子的西瓦德,身体几乎弯在马身上,他将马匹转向,急速往城门方向冲去。“继续往前。”威廉大喊。“红还是白?”威廉大叫。“傻瓜,别跳进小山上,跳到壕沟里啊。”西瓦德只顾着往城门方向前进。港口的入口有一艘船身较长的船只,在冲刷埠头的大浪拍打之下,岌岌可危地晃**着,宛如受到魔鬼侵袭,无法安眠。左右较低的桅杆空着,中间较高那根的正上方——“白色”,威廉嘴里嘟囔着,以门牙咬唇。这时,战事之声正好撼动夜鸦城,在寂静的海上响起。
城墙高约四丈,圆形楼橹的高度是它的一倍,墙上布满挖穿的小孔。那座有如从天而降的柱子刺入大地正中央的建筑物,应该是本丸吧。高十九丈,墙壁厚度约三丈四尺,共四层楼高,仅最高楼的窗户是开着的。从最上方到最下方,有一座水井一般的通道,宛如迷宫,最低处、最暗处,与地狱仅有一墙之隔。两座楼橹分别位于本丸左右稍远处,一座有屋顶的桥直通本丸二楼,方便出入。环绕楼橹的三五建筑,有马厩,有士兵宿舍,也有辖区贫民躲避战乱的地方。后方是人工断崖,可以听见浪潮声,见到海鸥在碎浪上忽高忽低地舞动。前方是阻拦牛只外出的拱门,从黑暗的上方放下敲响石头的大门,以铁链锁上刎桥,就成了无人可以通行的壕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