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牌的形状有如望月一般圆润。宛如豆沙包的表面全部由钢铁包覆,闪耀的色彩近似月色。小指尖大小的铆钉,以半寸的间隔,美丽地环绕整个边缘。铆钉一样是银色,内侧有个约莫12厘米的圆,上面刻着极尽完美由匠人打造的唐草图案。图案过于精巧,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不规则的涟漪,在肌肤几乎感受不到的微风之下,形成难以计数的皱褶。花朵、藤蔓及树叶都反射出强烈的光线,比其他部分更引人注目,这也是往昔镶金工艺留下的痕迹。再往内侧走,则是平坦的锻造金属板。这个部分至今仍然如镜子般光亮,可映出一切眼前之物,也能映出威廉的容颜,映出威廉头盔上的毛饰随风轻轻摆动的模样。朝向阳光时,反射出太阳的强光,映出太阳的影子。用来捕捉鸟影时,还可映出无声无息地飞上约四十公里路的俊鹘。“你会从墙上拿下来擦拭吗?”听了这个问题,威廉答“否”。“灵盾不拭也光。”威廉宛如自言自语地说。
盾牌正中央有个约莫五寸大小的圆形凸起,一张恐怖的夜叉面孔,以锻铸的方式填满整个圆。那张脸将会永远诅咒着天与地,以及处于其间的人类。从右边看盾牌,看见它朝右边诅咒;从左边窥探盾牌,则看见它朝左边诅咒;正面对着盾牌时,发现它原本就朝向正面诅咒。有时甚至觉得盾牌说不定也会诅咒背后的主人,甚是可怕。头顶的毛发宛如同时受到春夏秋冬的风力吹拂,毛发倒竖。每根发丝的发梢皆是平扁的圆形蛇头,从裂口处吐出似乎即将燃烧殆尽的蛇芯。一切毛发尽为蛇,这些蛇全都抬着头,吐出蛇芯,纠缠、旋绕、扭曲、互相推挤。五寸的圆形内部,仅能容纳狂暴的夜叉脸孔,正是由于这毛发之蛇,蛇之毛发,从额际到脸颊左右两侧,自然形成圆形的轮廓。远古的戈尔贡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当时传说见了戈尔贡的人会化为石头,不过凝视这面盾牌的人,都明白不会发生传说中的事。
盾牌上有伤痕。有一道由右上方斜砍到左边的刀口。砍碎半数宛如宝珠般排列的铆钉,打在容貌近似戈尔贡·美杜莎的夜叉耳朵一带的蛇头,在一旁平坦的锻造金属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浅痕。问威廉这伤痕的来历,他不发一语。问他是不是不知道,他说知道。“原来你知道啊?”他回答一言难尽。
不能透露来历的盾牌,背后有一段不能透露的恋情之恨。在这块盾牌的历史中,系着一条抛弃世人、背弃神明的希望绳索。威廉日日夜夜重复讲述的心灵故事,以关系深厚的牵绊,与这面盾牌相系相连。待时机成熟,他将会执这面盾牌……希望就在这里。将某种在心灵深处隐约闪烁,宛如前世难以磨灭的痕迹,拖到阳光下看个分明,就是这面盾牌的力量。不知打哪儿吹来的业障之风,从隙缝较多的胸口倾泻而出,扬起肉眼看不见的波涛后破碎,破碎后再次扬起。这面盾牌的力量,能使人回到平静无波的往昔,宁静无风的往昔,只要有这面盾牌……威廉仰望悬挂盾牌的墙壁。夜叉那诅咒天、地、人的模样,在他的眼里宛如微笑的仙女,他甚至怀疑:“有时看来像是我日思夜慕之人的肖像呢。”只可惜他不能公开诉说。
我心中思念的人啊!威廉思念的人并不在这里。她在必须越过三座小山,渡过一条大河,距此32公里之遥的夜鸦城。威廉经常想,夜鸦城的名字真不吉利。然而,他小时候经常到夜鸦城玩耍。除了幼儿时期,长大成人后,他还多次造访。只要是克拉拉所在之处,即使是海底,吾亦欣然前往。直到最近,每到夜鸦城,他仍会成天与克拉拉谈天说地。为了恋爱,相距千里也无法阻拦,32公里不足挂齿。当守护黑夜的星影消失,东方天空掺杂红褐色之时,一名骑马的武士现身于白城的刎桥上。当黎明的明星于本丸(日本城的核心建筑)楼橹的北方一角乍现之际,远方又传来蹄声,划破白日与黑夜的交界,直奔白城而来。马儿浑身冒汗,口吐白沫,武士抽鞭,吹起口哨。威廉在马背上,是战国习俗具象化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