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宛如跳下悬崖的雄鹿,转身取来盾牌。女子说:“只要拼命瞧盾牌的表面就行了。”威廉默不作声地抱住盾牌,坐在池畔。在辽阔的天空下,萧瑟的森林里,幽冷的池子上,不闻任何声响。唯有在威廉凝视之下的盾牌内圈,一如往常地开始转动,一如往常的细碎声响,传入他的耳里。女子在水的另一头问:“你在盾牌中看见了什么?”威廉并未移开目光,回答:“所有蛇发都在移动。”“有声音吗?”“像鹅毛笔奋笔疾书的声音。”
“迷惘之时,心灵不停动摇,莫听无声者之音,切莫听之。”女子半歌半语,宛如波浪一般,隔岸向威廉挥手。移动的毛发逐渐静止,鸣响声也主动停下来。还以为他盯着的盾牌蒙了一层雾,不久,盾牌表面覆上黑幕。想看也看不清,想听也听不着,身处永暗之世的自己,也怀疑地说:“好暗,好暗。”他呼唤的声音极小,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在黑暗中感叹见不着乌鸦,为情呐喊,几乎未闻鸦啼,在黑暗中舍弃吾身吾命,在黑暗中拾获吾身吾命,想必是喜事。”女子的歌声由百尺之墙流泻而出,从蜘蛛包围的窄小通路传来。歌声断断续续,诱引着拉弦音之风,忽高忽低,在威廉耳里吹进无限清凉的气息。这时,黑暗中亮起一个白玉般的光点。眼见光点越来越大。不知是黑暗退去,还是光亮扩展,威廉放眼所及尽是一片空旷,宛如四面空****的连绵万里层冰。既无蔽顶之天,亦无立足之地,他独自立于玲珑虚无的正中央。
“现在,你就存在于此。”是那女子遥问的声音。
“我在无之中,在有之中,还是在玻璃瓶中呢?”威廉宛如死而复生之人一般地回答。他的视线尚未离开盾牌。
女子轻轻唱起:“意大利的,意大利的紫海,天色渐光。”
“宽广大海,隐约现形……橙色之日,自浪而出。”威廉说道。他的目光仍然凝视着盾牌。在他的心底,肉身与世界都不复存在,唯有盾牌。从发梢至趾尖,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眼耳口鼻,悉数化为幻影之盾。他的全身上下,全都化为盾牌。盾牌即威廉,威廉即盾牌。当两者在纯一不杂的清净界完全结合之时,意大利的天空自行亮起,意大利的太阳自行升起。
女子再唱:“扬帆行舟,在桅杆挂上何物……”
“红色。”威廉朝着盾牌之中大喊,“白帆横越山影,靠近岸边。三根桅杆,不顾左右,中柱之上,随着春风摇曳,是红色,红色,是克拉拉的船只!”船只划进油一般平坦的海面,轻松地向岸边驶来。金色的秀发在船首的日光下随意伸展,无须多言,是克拉拉。
此处是南国,天空是浓郁的蓝,大海也是浓郁的蓝,横在两者之间的远山,也带着浓郁的蓝。唯有受到春季波涛轻轻冲刷的海岸前端,看似一道无边无垠的白布。山丘上,温暖阳光洒在橄榄深绿色的叶片上,叶片底下躲着各种鸟儿。院子里开着黄花、赤花、紫花、红花,一切春季之花,一切花色,争妍斗艳,随处凋零,凋了又开,也不晓得在向谁展示不知冬季为何物的天空。
两人坐在温暖的草皮上,两人一起眺望遥远的下方,那宛如青绢铺成的海面。两人一起倚在斑斓大理石纹的栏杆上,两人一起把腿往前伸直。斜向伸到栏杆上方的苹果树枝,形成花朵的帐篷。花朵凋谢时,偶尔在克拉拉的秀发驻足,偶尔落在威廉的头发上,偶尔也会同时落在两人的头上与两人的衣袖上。挂在枝头的鸟笼,时而传出鹦鹉尖锐的叫声。
“要赶在南方露光尚未西沉之前……”威廉以炽热的双唇,吻上克拉拉的唇瓣,两人的唇瓣之间,夹着一片苹果花瓣。
“这国度的春天十分漫长。”克拉拉语带斥责地说。威廉以愉悦的声音呼唤:“Drueriez(恋人)!”克拉拉同样说:“Druerie!”笼里的鹦鹉以锐利的声音说:“Druerie!”遥远下方的春之海也回答:“Druerie!”大海另一头的远山也回答:“Druerie!”所有覆盖山丘的橄榄,以及院子里盛开的黄花、赤花、紫花、红花,一切春季之花,一切春季之物,皆同声回答:“Druerie!”这是盾牌里的世界。然而,威廉就是盾牌。
百岁高龄可喜可贺,亦难能可贵,却有些无聊。经历过许多喜事,自然也有不少不如意之事。与其每日畅饮淡如清水的啤酒,不如品尝烧灼舌尖的酒精,比较省事。将百年除以十,十年除以一百,若能以剩余的片刻,尝尽百年的苦乐,与百年的生命有何不同?我们可以将泰山容纳于相机之中,将氢气冷却为**。若能将一辈子的感情,缩短为一分钟,凝聚为竭尽全力的甜蜜,该有多好?不过,这岂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品味过这激烈经验的,古往今来,唯有威廉一人。
[1] 此处应指上臈御年寄,江户时代德川幕府的职称,指可以直接谒见将军及将军正室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