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恋情的因果吗?即使诅咒已逝,恋情仍然不会消逝。”威廉再度扶着额头,把自己沉进烦闷之海。当他的脚踩到海底,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之时,不知打哪儿来的声响,像是以马尾摩擦细线的声音。沉睡的威廉睁开双眼,环顾四周。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放眼所及是一片森林。虽说是森林,可不是枝叶交错,高耸蔽日,一人环抱或两人环抱的大树。每三平方米大约只有一棵树,树木直径顶多六七寸,不可思议的是,每棵树都一样。枝叶从距离树根约六尺之处往上延伸,描绘出柔韧的曲线。枝叶集中,中段鼓起,顶端较尖,像是栏杆上的仿宝石,也像是笔刷吸饱水分的形状。枝干上长满黄色圆叶,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空隙,位于枝干交叠处的笔刷,则像是变色的修长葡萄珠串,笔刷交叠的林子,宛如果实累累的葡萄串。由下往上看,可见一小片蓝天。眺望远方,尽头则是远近交叠的树干,排列成黑压压的一片,澄澈的秋空如镜子一般,在林间闪耀,他尽情眺望这风景,直到心满意足。偶尔可见仿若薄纱之物拂过镜面。地面全是青苔,有几处入秋后稍微转黄,也有枯萎呈浅褐色之处,却没有遭人践踏的痕迹,黄色仍是黄色,浅褐色依然保持浅褐,呈现青苔自古以来的风貌。到处都是蕨类植物的矮丛,突破平坦的表面,平添几分幽情。既无鸟啼,亦无清风。随处皆是太古寂然的往昔之姿,由于树林并不高大,穿透的秋阳虽然寂静,却不觉可怖。那秋阳乃是极为明亮的日光。由头顶笔直照射的光线,尽数洗涤那无数的圆形黄叶,显得林子里格外明亮。叶片的朝向本来就不一致,反射阳光的状态亦不同。同样是黄色,有的透明,有的半透明,或深或浅,各异其趣。那色彩杂乱、混合、交叠,照在青苔上,于是林子里的一切仿佛全都在琥珀围屏的环绕之下,间接沐浴阳光。威廉清醒时觉得痛苦,沉入梦境反而安宁。细线的声音再度在他已经冷静的耳边响起。这回,他把视线移向怪声的方向。透过树干,望向可见天际的反方向(他自然分不清方向),只有一处树林交叠,形成一片约一亩的阴影,其中有一座池子。池子不大,像是没长好的瓜果,呈狭长状,横躺在树荫之下。这同样是太古的池子,池里的水同样是太古之水,靛青之色几乎令人感到几丝寒意。不知何时凋落的黄色小叶片,浮在水面。这里似乎也刮过一阵强风,浮叶被吹在一起,累积好几处。离群飘散者更是数也数不清。细线声音三度响起。宛如橡胶轮胎缓缓堆成的平滑坡地,由低处自然往高处移动后,戛然而止。
威廉的腰部已经离开马鞍。他的视线依然望向池子,缓缓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厚实柔软的青苔表面碎裂成块,走动的时候与坐立时相同,森林里依然阒然无声。听见脚步声,他才知道自己在移动,若是没了声音,大概会忘记自己正在移动吧。威廉也不觉得自己在行走,只是漫步到池畔。快走到池畔时,一座形似卧牛的岩石,在对面沿着岸边盘踞着,威廉与岩石之间,距离还不到一丈。岩石上有一名女子,穿着令人目眩的红衣,心不在焉地弹奏世人不曾见过的乐器。在寒气逼人的碧蓝水色中,倒映出女子的身影。鲜明地映出在长衣裳下随性伸长的双腿。水面本来就没有波纹,女子不动,影子也不动。只有拉弦的右手沿着细线缓缓摇动。她的头上佩戴着由丝线穿起的珍珠发饰,在湛然水底绽放宛如明星的光芒。是名黑眼黑发的女子。与克拉拉有几分像,又觉得不太相像。不久,女子轻声歌唱:
“岩上的我为真?水下的影为真?”
那是清亮又寂寥的声音。黄叶从无风的树梢轻轻飘落,落在红衣上,落在池面上。安静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威廉茫然伫立。
“只有真心思念的心之影为真。若说心之影为假,它即是假。”女子安静地停止歌唱,望向威廉。威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盯着女子的容颜。
“为情悔恨的生命,若要占卜,但问盾牌,幻影之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