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不断吐出,吐尽之后,大火形成棒状,与随热气涌起的风势,化为射向夜间世界的疾速流矢。也可以形容为自一熬煮糖蜜的四斗大樽的帮浦口,注入天空之中。沸腾的火焰无声无息地消失于黑暗之后,沸腾的火再次翻腾。鼓噪声像是要烧尽深夜,原来是地面人们的悲鸣,愤懑之声响彻天际。鼓噪声中,火焰碎裂,碎裂的粉末上下舞动,往大海的方向散开。随着愤怒之声,可见混浊浪潮的愤怒之色呈灰黑色,楼橹周围,比透过煤灰照来的阳光还要明亮。一簇大火包围圆形楼橹后仍不餍足,横向爬到楼橹胸口一带,火焰像在测量长度似的,不断往左延伸。偶尔吹来一阵风,反方向吹动火舌之尖,往左行的火势一转,向上发展。有时也会化为旋风,突然由后方偷袭。火焰顺势前进时,原本往上,旋即又改变方向,追逐经过的风。火舌不断往左,越来越长,同时越来越广。后来这里形成另一簇火,那里也出现一簇火。黑影在大火包围的矮墙上来来回回。偶尔从暗处进入亮处,消失后再也不曾出现。
也许是时机成熟了,较高的楼橹烧毁之后,迎着吹来的风,与火焰一起倾倒,大概是落入地狱深底,只留下三分之二的岩石,头上脚下地倒下来。当包围楼橹的火焰即将吞噬天地时,矮墙上站着一名发乱如火的女子。“克拉拉!”正当威廉呐喊之时,女子已经不见踪影。两匹遭遇火劫的马,还负着马鞍,奔向天际。
威廉捉住疾速奔跑的马尾巴后,马的身体从尾巴根部断开,前面的马匹在威廉面前停下。停歇的前脚用力过猛,坚硬的脚掌有一半陷进土壤之中。抵着盾牌的鼻尖,隔着两寸的距离,把火气吐在夜叉脸上。“四只脚的也被诅咒了吗?”威廉忘我地抓住鬃毛,轻轻跨上高耸的马背,也没踩在马镫上,敲击侧腹后,马儿跃入空中。这时,某个声音说:“去南国吧。”他高举钢铁包覆的坚硬之手,猛力打在马的屁股上。“被诅咒了。”威廉与马一起进入空中。
威廉的马并未追来,马上的威廉也未被追赶,这是受到诅咒的奔跑。他突破强风,穿越黑夜,在大地留下尖锐的声响,一直跑到诅咒的尽头。跑到荒野的尽头,跑上山丘,又跑下山丘,进入山谷。是黎明、正午还是黄昏?是雨还是霰?是狂风还是寒风?他不知道。只知道这诅咒就是笔直往前冲。即使父母挡在前方也拦不住,马蹄踢在石头上,冒出火花。即使是天主遮蔽行路也要将他击倒,看那吹散黑暗的鼻息啊,惊人声响,人与马惊人的身影,瞬间乍现又在眨眼之间离开。别被人形或马影迷惑,把它当成诅咒本身的狂吼,前往欲行之处的模样。
威廉不知自己飞越了多少里。离开倒卧马匹的马鞍后,他以右手扶着额头,努力回想某件事。他困惑地想,现在的自己就像刚复生的死者,往昔的他与现在的他,有时如同别人,有时又宛若同一人,连接的锁链虽已经无情地断裂,却仍然存在某些联系。至少已死之人的脑袋里不存在喜怒哀乐。当空虚的心灵突然回魂,回忆过往情事时,恐怕会慢慢聚拢,宛如云雾油然而生。若有较多的空间容纳群聚而来之物,群聚而来之物也会迅速在脑海中驰骋。威廉回魂之际,觉得心凉如水,无暇顾及方才忆起的各种往事,只觉心乱如麻。他试着依序排列,出征、桅杆旗帜、战事……这些全都是事实。“后来呢?”他探索脑海深处,只见黄色的火焰摇曳。威廉忍不住大叫:“失火了!”无论火势如何,在他的心底,克拉拉的秀发就在火焰中飘舞。威廉不忍咋舌:“为什么你要冲进火海之中,不肯与我同死呢?”他嘴里嘟囔着:“都是盾牌惹的祸。”只见盾牌落在距马头三尺之处,正面朝向天空,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