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河流,就连涟漪都已经死去,不知风吹为何物,河面十分平静。小船才刚离开绿荫笼罩之处,划入中流。操桨者唯有一位白发白须的老翁。在水面缓慢地划着,忧伤地往前进,每划一桨都绽放铅一般的光芒。小船在水波上沉眠的睡莲之间,无声地驶入又穿出。花萼微倾,待小船经过之后,随着轻曳的波浪,摇晃了好一会儿,花容又恢复原本的平静。被船推开的叶片再度浮到水面,偶尔抖落几颗露珠。
小船杳然不知去向。美丽的亡骸、美丽的衣裳、美丽的花朵,在一名外表不似人类的老翁的载运之下离去。老翁不发一语,只在平静的水波里,划动并撑起长长的船桨,宛如一个受到鞭打才会动作的木雕人偶,除了划船的手臂,其余部位几乎不曾移动。
只见比皓雪还白的白鸟,敛着双翼,拨开水波,以王者之姿,在水面悠然滑行。它将长脖子伸向高处,高雅地傲视四周,看似无所畏惧,也不曾侧眼看向蜿蜒的河流,立于船头,引导轻舟。小船一直跟随在后,在被鸟翼分开,还来不及合起的水波上前进。两岸杨柳青翠。
经过夏洛特之时,不知打哪里传来悲伤的声音,从左岸打破古老江水的寂寞,在不曾移动的水波上响起。“无常的人世啊……若能活在……现实之中……”戛然而止的声音但留袅袅余音,不绝如缕。听见这声音的唯有死去的伊莲,与坐在船尾的老翁。老翁似乎充耳不闻。只是专心致志地划桨。看来他是个聋人。
天空像是铺了一层重新弹过的棉花,相当厚重。将河流夹在中央的柳树,每一棵都带着绿意,有如蒙蒙云雾。宛如迷路之人,站在娑婆世界与阴曹地府的交界,那些人的灵魂排成一列,大概就是这模样吧。它们排成一列,目送宛如画中的少女,乘船前往另一个世界。
小船流到卡美洛水门旁边的码头,蓦然停止。白鸟的身影遁入水波之中,耸立于岸边的高楼映在黑色的水中,颇为阴森。水门往左右开启,城中男女全数聚集在石阶上,站在亚瑟与桂妮薇儿跟前。
伊莲的尸骨,前所未见的美丽。祥和安宁的脸庞,埋在如云朵般凌乱的黄金秀发中,宛如微笑般躺着。拂去一切附着于肉体上的不洁之物,口鼻之间显现灵魂本来的模样,十分明朗,同时极为清纯。痛苦、忧虑、憎恨、愤怒……一切世间可恨之物,都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怎么也不像回归一抔土的人。
国王以严肃的声音问:“她是谁?”老人停下手里的木桨,宛如哑巴,并未开口。桂妮薇儿突然跑下石阶,从凌乱的百合花中,拿出握在伊莲右手中的信,将它拆开。
悲伤的声音又越水而来,“……美丽的……恋情,染上……色彩”在水波宛如丝线般摇曳时,传进人们耳里。
读完之后,桂妮薇儿将上半身探进船中,以颤抖的双唇亲吻伊莲晶莹剔透的额头,说:“美丽的少女!”同时一滴热泪淌在伊莲冰冷的脸颊上。
十三名骑士无言相望。
[1] 古代长度单位,1寻约为1.85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