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找不到人打听他的去处。顾不了茫茫吹拂的夏季原野之风,太阳在东西之间来去的境界无比宽广,他不会独自回来。隐士说他的病情才刚好转就离开,体力堪忧。他疯狂地奔跑的去向,大概是卡美洛吧。从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说溜嘴的话推测,应该是这样吧,不过我不这么想。”说完,他一口气喝干酒杯里的苦酒,吐出如彩虹一般的气息。妹妹起身,走进自己房间。
只看见蝴蝶在花间飞舞、嬉戏,全天下的人却不知春天的忧郁。想想凄冷的日落,连明月都隐匿于黑暗中的夜晚,想想遍布的露水吧,想想薄翼有多么纤薄吧,想想大小如琴指的小东西,躲在广阔原野的杂草之下吧。叠起的羽翼,承受不住露水的重量,即使是梦中依然痛苦。在无边无际的原野深底,瑟缩着毫无价值的身子,惧怕迎面吹来的风把自己吹碎,想必十分寂寞吧。伊莲可撑不了多久。
伊莲眺望着盾牌。她每天都望着兰斯洛特请她保管的盾牌,盾牌上画着一名骑士跪在一名高挑的女子跟前,誓言爱与诚信。骑士穿着银色铠甲,女子的衣裳则是燃烧的火焰之色,铺在近乎黑色的深蓝色地面上。可怜的伊莲,她做梦也想不到红衣女子竟然是桂妮薇儿。
伊莲认为盾牌上的女子就是自己,甚至觉得那跪着的人是兰斯洛特。她一直这么想着,总有一天,这画面会从自己的心里走出来,在盾牌之前重现。到了这个地步,想重新建立起基础,她只能不断地虚构,甚至还要想象虚构的未来。
她层层堆叠的幻想再次破灭。宛如将孩子们游戏时堆叠的小石子塔摧毁,崩塌与破灭。崩毁之后,她终于清醒,这才发现兰斯洛特已经不在了。那个朝向遥远的卡美洛疯狂奔去的人,怎么可能会留在她身边?即使分隔两地,若是誓言不变,至少还是有一道相系千里的牵绊。然而,兰斯洛特可曾向我起誓?伊莲的泪水夺眶而出。
在泪水之中,她再度回忆。兰斯洛特并未发誓,并未发誓心意永远不变。两人之间从未许下诺言,从未发誓“吾身与吾心永不分离”。她烦恼地想着,他甚至不曾背弃誓言。伊莲的脸颊失去光彩。
她从不畏惧死亡,只怕死后见不着兰斯洛特。然而,与其活在世间却无法相见,在未来重逢的可能性应该高一点儿吧。她不再忧郁地眺望罂粟花凋谢。凋零之后,在夏季它还会盛开。伊莲从此不再进食。
衰弱有如在春季原野燃烧的火苗,侵袭她娇小的胸口,衣裳不堪愁,玉骨日渐消。过去,她曾想要长命百岁。虽然她不曾贪求永生,至少从未想象过死亡,一直到感受春日短暂的今日,仔细观察在阳光下盛开的蓓蕾,她只觉可憎。只要不求明亮圆月照耀的明日,自然不觉得孤单。除了一死,伊莲觉得自己与外界的浮世无关。
烦恼过去人生的伊莲将父亲与兄长唤到枕边,说:“请替我写下给兰斯洛特的信件。”父亲取出笔与纸,将一心求死的人所说的字字句句全数写下来:
“普天之下,我只恋慕你一人。请怜悯为你而死的我。宛如海市蜃楼的黑发,将永远化为杂乱的尘土,在我胸口刻下的兰斯洛特之名,将流传到物换星移的后世。美丽的恋情,染上爱的色彩。原以为我已在驻足眼睫的露珠上刻下你的面容,没想到它竟是如此脆弱,随时都会破碎。若我的生命如此脆弱,也许会随着泪水飞溅。基督亦知,我保持纯洁的少女之身,直至死亡。”
写下的文字怪异、凌乱,看不清楚。老人的双手颤抖,不知是因为年老,还是因为悲伤。
女子又说:“待我断气之后,请趁身子仍然温暖之际,用我的右手握住这封信。待手脚完全冰冷,请为我换上最美丽的衣裳,将我放在包裹黑布的小船之中。采来山林原野之间所有的白玫瑰与白百合,抛进小船里。将小船放流。”
伊莲自此闭眼长眠。沉睡的双眼再也不曾睁开。父亲与兄长遵照她的遗言,将可怜少女的亡骸运到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