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我双眼模糊,看不见任何东西。不久,黑暗中突然亮起一丛火光。火光渐次转旺,似乎可见移动的人影,越来越亮,仿佛调好双筒望远镜的焦距,看得十分清楚,景色逐渐扩大,由远方慢慢来到眼前。一时之间,只见年轻女子坐在正中央,右侧站着一名男子。两人都像在看着某处思考,转眼之间,再度凑到我的面前,停在约十米远的地方。是那个在地窖里歌唱、眼窝凹陷、全身煤灰色、身材矮小的男子。他的左手举着磨亮的斧头,腰际佩着八寸长的短刀,在一旁准备。我不觉心惊胆战。女子以白色手帕蒙住双眼,双手似乎在摸索放置首级的台座。放首级的台座大小与日本劈柴的台座相仿,前面有一个铁环。台座前面散放着干草,看来是为了防止鲜血飞溅。两三名女子靠在背后的墙上,哭得全身瘫软,也许是侍女吧。穿着白色翻毛内里法袍、拖着长衣摆的僧侣,低头引导女子将手移至台座的方向。女子穿得一身雪白,过肩的金色秀发时而如云朵般飘**。见了她的面孔,我大吃一惊。虽然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是眉形、细长的脸蛋、窈窕的肩颈,正是我方才见到的女子。我忍不住往前靠近,但是双腿发软,一步也不能前进。女子终于探到斩首台,把双手置于其上,双唇颤抖,与方才向男孩说明达德利纹章时截然不同。不久,她轻扭着头,问道:“我的夫婿,吉尔福德?达德利已经先行前往神的国度了吗?”在肩头摇晃的一缕发丝,轻轻摆动。“小的不知。”僧侣又问,“您已决心走上正道?”女子毅然地回答:“这正是我与夫婿深信之道,所以我才能肯定地说。我们走的是迷途。”僧侣不发一语。女子稍微压低音调说:“若我的夫婿已经启程,我会紧追其后;若他还未走,我将会邀请他一同前行。走向正确的神之国度,走上正道。”说完,她仿佛滑落一般,将脖子搁在台座上。眼窝凹陷、煤灰色、身材矮小的刽子手,看似沉重地重新举起斧头。正当我以为两三滴血会溅到我裤管的膝上时,一切光景突然消失无踪。
环顾四周,带着男孩的女子已经不知去哪儿了,连影子都见不着。我觉得自己好似遇到狐精,一脸茫然地走到塔外。回程路上,我再次经过钟塔下方,这时盖伊?福克斯[15]的脸孔宛如闪电般,快速露脸。我甚至还能听到一个声音说:“如果能再早一个小时就好了……这三根火柴没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可惜了。”我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有所改变,于是快步走到塔外。行经塔桥后,我回头望,也许是北国的传统,在不知不觉中天又飘起雨来。细雨宛如从针孔落下的糠粒,化去满城的红尘与煤烟,锁在蒙蒙天地之中,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地狱般的影子,抬头一望,那正是伦敦塔。
我心醉神迷地回到落脚处,向老板说今天去参观塔的事,老板说:“有五只乌鸦吧?”我心里一惊,老板该不会也是那女人的亲属吧?老板笑着简单说明:“那是献祭的乌鸦。以前一直养在那里,要是少了一只,马上就会添上,所以那里永远都有五只乌鸦。”我的幻想有大半都在参观伦敦塔的那一天破灭。我又向老板提起墙上题词的事,老板以平静的口气不以为意地说:“那个涂鸦啊?够无聊的,糟蹋了那么漂亮的地方。也不全是罪犯的涂鸦,其中有不少假货。”最后,我不可思议地说出遭逢美丽妇人之事,以及妇人竟流畅地念出连我们都看不懂的字句那件事,老板以非常轻蔑的口气说:“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去那里之前,大家都读过导览才出门的,知道那些事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你说什么?她长得很漂亮?伦敦的美女可多着呢,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身陷险境哦。”攻势十分猛烈。于是我后半段的幻想又遭到破坏。老板是二十世纪的伦敦人。
后来我打定主意,再也不向人提起伦敦塔的事了。我也下定决心再也不去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