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想象。自从有生以来,人们就必须活下去,并不是因为恐惧死亡,只是因为必须活着。人必须活着,是早于耶稣与孔子的道理,也是耶稣与孔子之后的道理。没有原因,只是因为要活着,所以人们必须活下去。所有人都必须活下去。锁在这座牢狱中的人,同样遵守大道,必须活下去。同时,他们面对的是即将死去的命运。该如何活得更久,成了时时刻刻存在在他们心里的疑问。踏入这个房间后,一定会死亡。能活着重见天日的人,仅有千分之一,他们迟早都将一死。然而,从古至今的不变真理教会他们,活下去,必须活到最后一刻。他们只得将指甲磨尖,用锐利的指甲在坚硬的墙上画“一”。写下“一”之后,真理依然如往昔般呢喃着要他们活下去,低语着要他们活到最后一刻。于是他们等待剥落的指甲愈合,然后画“二”。就算预测明日将被斧头砍得骨肉分离,他们仍然在冰冷的墙上画下“一”、画下“二”,画下线与字,但求活着。留在墙壁上的纵横痕迹,是他们执着于生的魂魄。当我将想象的丝线放飞至此,室内的寒气仿佛从我背上的毛孔吹入体内,我忍不住颤抖。想到这里,我总觉得墙壁似乎有点儿潮湿。我用指尖轻抚,有水珠滑落。我的指尖是鲜红色。大大小小的水珠垂在墙壁的各个角落。水珠的痕迹滴在地板上,鲜红色留下彼此相连的不规则纹路。十六世纪的鲜血渗出来了,我甚至听见墙壁深处传来呻吟声。呻吟声越来越近,变化为夜里流泻出的凄厉歌声。由此处通往地下的洞穴里,有两个人。来自鬼国的凄风,穿过石墙的缺口,掀动小巧的煤油灯,昏暗天花板的四个角落仿佛随着煤灰色的油烟一起卷动。幽然传来的歌声,肯定来自地窖里的其中一人。歌声的主人挽起袖子,将巨大的斧头抵在辘轳磨刀石上,拼命抛磨。一把斧头扔在旁边,风将白色刀刃吹得闪闪发亮。另一人双手抱臂,站着看磨刀石转动。煤油灯照亮他从胡须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照亮部分的颜色,宛若沾满泥巴的红萝卜。胡子说:“如果那些船每天都能这样送人过来,刽子手的生意肯定很好吧。”歌者说:“是啊,光是磨斧头都忙不过来。”他是个身材矮小、眼睛凹陷的煤灰色男子。胡子惋惜地说:“昨天那个很漂亮啊。”“没有,那女人的脸蛋很漂亮,脖子可硬得很。拜她之赐,害我的刀刃缺了一角。”他一个劲儿地转动辘轳,发出“咻咻咻”的声响,同时冒出些许火花。磨刀者高声歌唱:
本来砍不断哦,女人的颈子是恋爱之恨,折损我的刀。
除了“咻咻咻”的声响,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在风力吹拂下,煤油灯的光线照在磨刀者的右脸颊上,宛如朱漆淌在煤灰上。不久,胡子问:“明天轮到谁了?”他毫不在意地回答:“明天轮到那个老太婆了。”
他拉高音调唱着:
一头白发染上**的色彩,斩断骨头,染成血红色。
辘轳“咻咻”转动,火花“嗞嗞”作声。“哈哈哈,差不多了吧。”他挥动斧头,映出刀刃的灯影。胡子又问:“只有老太婆吗?还有别人吗?”“接下来就是之前那个。”“真惨,轮到他啦,好可怜。”“虽然可怜,我也无可奈何。”他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