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塔的历史,就是博尚塔的历史;博尚塔的历史,则是悲惨的历史。爱德华三世于十四世纪后期建造这座三层塔,才踏进一楼,我立刻在周围的墙上,辨识出百世遗恨的结晶,化为数不尽的纪念。一切怨恨、愤怒、忧愁,以及发自怨恨、愤怒、忧愁极端的慰藉,尽数化为91句题词,使今日的观赏者不寒而栗。以冰冷的铁笔刻在无情的墙上的方式,将自己的厄运与定业[11]刻在天地之间,他们已经葬送在过去的无底深坑,徒留空洞的文字,不断闪现娑婆之光。我怀疑他们是在刻意愚弄自己。世上有个名词叫反讽。白就是黑,小其实是大。一切的反讽中,最强烈的就数自己不知道,却流传后世。举凡墓碑、纪念碑、奖牌,它们的存在,只是借由空虚的物质,让人缅怀往昔世界。想在离世时留下表达我们意志的物品,乃是想借由留下悲怜我们遗世的媒介物,使人们认为此非我们自己留下的话语。这是人们为了嘲笑将反讽流传到未来的泡沫之身所做的行为。我将死之时,不会做辞世之句,死后亦不建墓碑。肉身烧却,骨头化灰,随着强劲的西风,撒向天际,无须大费周章。
题词的字体不一。有些人费了好一番工夫,采用工整的楷书,有些人心急如焚,失去理智,直接在墙上刻下草书。又有人刻下自家的纹章,在其中写下富有古趣的文字,也有人描绘盾牌之形,在里面留下难解字句。如同不均的字体,内文亦是千差万别,除了英文、意大利文,甚至还有拉丁文。左边是一个叫帕斯吕的少爷刻下的字句:“耶稣是我的希望。”这个帕斯吕在1537年遭到斩首。旁边署名约翰·德克尔,我不知道德克尔是谁。走上台阶,门口写着T.C,单看这个缩写,实在不知道是谁的名字。再往前走,摆着非常精致的装饰,最右侧装饰着绘有心脏纹饰的十字架,旁边雕着骷髅与纹章。再往前走几步,可见盾牌中写着以下的句子:“命运令空虚的我,做出无情的控诉。摧毁时光吧。吾星悲叹,切莫追随吾之脚步。”接下来是:“遵从众人。慈爱众生。畏惧神主。敬仰王者。”
我试着想象写下这些字句的人的心情。大概不是那种不知世间苦为何物,因无事可做而苦的痛苦;也不是因为思考内容毫无变化的苦楚;更不是身体遭到肉眼看不见的绳索束缚,动弹不得之苦。活着表示活动,明明活着却无法自由活动,等同剥夺活着的意义,等于剥夺有所自觉,因此这是比死亡更深的痛苦。曾在这面墙周围留下字句再将其抹去的人,都尝过比死亡还难熬的痛苦。他们承受煎熬,与痛苦搏斗,直到焦虑不安,才拿起碎钉子或磨利的指甲,想在无聊中找点事做,在太平之中宣泄不满,企图在平地掀起波涛。他们题下的一字一画都是在用尽号哭、涕零,及其他一切自然允许下的解闷手段之后,出于无法满足的本能要求产生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