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某个房间,据传是从前雷利爵士遭到幽禁时编写《世界史》的地方。我可以想象他穿着伊丽莎白时代的短裤,搭配在膝盖打结的丝质袜子,右脚盘在左腿上,鹅毛笔尖戳在纸上,歪着脖子思考的模样。不过,我没能参观那个房间。
沿着南侧入口的回旋梯往上,这里是有名的武器陈列场。每件武器都闪闪发亮,看来应该经常有人保养。在日本的时候,我只能在历史或小说里看到这些武器,因此不太了解实物,如果能逐一了解这些武器,该有多好啊。不过,高兴的情绪也是一时的,如今我一样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我只记得甲胄,其中亨利六世的甲胄是最豪华的。全副甲冑由钢铁制成,随处都镶嵌着装饰物。最让我惊讶的就是它的尺寸,要穿上这副甲胄,至少要是个身高两米一的高大男子。我满怀敬意地望着这副甲胄,这时有个脚步声“嗒嗒嗒”地来到我身边。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牛肉食客[8]。牛肉食客听起来像是一直在吃牛肉的人,事实并不是如此,他是伦敦塔的守卫。他戴着像被压扁的丝帽,穿着宛如美术学校学生的服装,宽大的袖子采用缩口设计,腰部以腰带绑紧。服装也有图案,图案类似虾夷人[9]的半缠棉服,只是简单的直线与角形的组合。他偶尔会佩枪,那是仿佛《三国志》里会出现的长枪,枪柄前方垂着短短的枪穗。牛肉食客在我身后停下脚步。他不太高,肥胖、蓄满白须。他微笑着问我:“你是日本人吗?”我不打算和现代的英国人说话。但我觉得他仿佛是从三四百年前的过去悄悄露脸,我在突然间似乎瞥见了三四百年前的往昔。我沉默地微微颔首。他说:“来这里。”于是我尾随他的脚步。他指着日本制的古老具足[10],用眼神问我:见过吗?我再度沉默地点了点头。牛肉食客向我说明这是蒙古献给理查德三世的贡品。我第三度点头。
离开白塔后,我前往博尚塔。途中摆着战争时掠夺来的大炮。前方围着少许铁栏杆,部分栏杆上挂着告示牌。仔细一瞧才发现这是刑场的遗址。被关进地底暗室里两三年,甚至十年不见天日的人,有一天突然被拖回地上,等着自己的竟是这个比地底还可怕的地方。见到久违的蓝天,还来不及高兴,双眼昏花,连颜色都分不清楚的瞳孔中,首先见到的竟是闪着白光的斧刃,划破三尺高的天空,迅速落下。一息尚存之际,流淌的鲜血已然冰冷。一只乌鸦飞降,它缩起翅膀,翘起黑色的嘴喙,望着人们。好似百年碧血之恨,凝聚成怪鸟之姿,长久以来守护着这不祥之地。风将榆树吹得婆娑作响。仔细一瞧,可见树枝上歇着乌鸦。过一会儿,又飞来一只,不晓得打哪儿来的。一旁有名年轻女子,带着约莫七岁大的男孩,远眺乌鸦。女子长着希腊式的鼻子,美丽的眼睛闪着珍珠般的光泽,雪白颈项形成柔美的曲线,稍微打动我的心。孩子抬头看女子,看似稀奇地说:“乌鸦、乌鸦。”然后央求:“乌鸦好像很冷,我想喂它吃面包。”女子平静地说:“那只乌鸦什么也不想吃。”孩子问:“为什么?”女子以在纤长睫毛深处**漾的眼神盯着乌鸦,只说了句“有五只乌鸦”而女子并未回答孩子的问题,好像一个人专心地思考着什么。我猜疑这女子与这乌鸦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缘分。她仿佛理解乌鸦的心情,明明只见三只乌鸦,却能断定总共有五只。我丢下诡异的女子,独自走进博尚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