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想在入夜之前死去。夜里,我只求次日就是死期。有所觉悟乃是至高无上,丑陋的死相乃是奇耻大辱……”
弟弟再次说:“阿门。”他的声音颤抖着。哥哥静静地合上书本,走到那扇小窗旁,想看看外面的景色。窗子很高,他够不着。他搬来折叠椅,在上面踮起脚。在百里黑雾的深处,隐约可见冬阳,仿佛是以被宰杀的狗血染成的颜色。哥哥回头对弟弟说:“今天大概又要这样结束了。”弟弟只答:“好冷。”哥哥像在呓语一般:“如果可以,我愿意将王位让给叔叔。”弟弟只说:“我好想妈妈。”这时明明没有风,织在对面挂毯上的**女神像竟然摆动了两三下。
这时突然换到另一个舞台。只见一名身着黑色丧服的女子,悄然立在塔门之前,尽管脸色苍白、憔悴,但她仍然是个气质高贵、优雅的妇人。不久,门锁发出“咔”的一声,大门敞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男子,毕恭毕敬地向妇人行礼。
女子问:“我能见他们吗?”
“不行。”男子怜悯地回答。“小的也很想让您与他们见面,但如果没有上头的指示,只能请您放弃。虽说卖您一个人情对小的来说很容易。”他突然闭嘴,环顾四周,壕沟里突然浮出一只小?鹈。
女子解下脖子上的金项链,递给男子,说:“求你让我偷偷看他们一眼。请你答应我的请求,别这么残忍。”
男子将链子绕在指尖,陷入沉思。小?鹈突然没入水中。过了一会儿,他将金链子送回去:“狱卒岂能破坏牢狱的规定。皇子们仍然过着舒适的生活。请您安心回去吧。”女子纹丝不动。链子落在石子地上,锵然作响。
“无论如何都见不着吗?”女子问道。
狱卒坚定地说:“虽然小的很同情您,但还是不能通融。”
“黑色的塔影,坚固的塔墙,无情的守塔人。”说着,女子安静地流下眼泪。
舞台再次切换。
中庭一角,一个全身黑衣的高大身影从长满青苔的冰冷石墙中快速蹿出。人影站在夜与雾的交界,朦胧地环顾四周。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同样全身黑衣的人影,从阴影深处浮现。身材较高者仰望高挂在楼橹一角的星影,说:“天黑了。”另一人回答:“我们不能在日间世界露脸。”高大身影对较矮的那位说:“虽然杀人无数,可没做过像今天这样良心不安的事。”较矮的那人说:“躲在挂毯后方听两人说话时,我还打算干脆别干,打道回府。”“掐住脖子的时候,那仿佛花瓣的双唇还在颤抖。”“那晶莹剔透的额头浮现紫筋。”“那呻吟声仿佛还在耳边,挥之不去。”当黑影再次没入黑夜之中,楼橹上的时钟叮当响起。
我的幻想随着钟声破灭。宛如石像般站立的卫兵,把枪扛在肩上,“嗒嗒嗒”地走在石子地上,边走边幻想自己和情妇手牵手散步。
穿越血腥塔,前面是一个美丽的广场。正中央比较高。高处有一座白塔,白塔是这里最古老的一座塔,也是以前的天守[6]。长约36米,宽约32米,高约27米,墙壁厚度约四米半,四个角落耸立着角橹[7],甚至随处可见诺曼人时代的枪孔。1399年,在这座塔里,人民列出33条罪状,迫使理查德二世退位。在这座塔里,他站在僧人、贵族、武士、法官的面前,向天下宣布退位。当时继任王位的亨利起身,在额头与胸口画十字,说:“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我亨利将以我纯正的血统,在神主思想及亲友的援助之下,继承大英帝国的王冠与国土。”没有人知道先王的命运,当他的尸骸从庞蒂弗拉克特移往圣保罗大教堂时,两万名群众围观他的尸身,为他的瘦骨嶙峋大吃一惊。有人说曾有八名刺客包围理查德,他从一人手中夺过斧头,砍倒两人,而艾克斯顿爵士却从背后给他一击,让他饮恨而亡。有人对天说:“不可能,不可能。理查德用断食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性命。”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光荣的死法。君王的历史,乃是一段悲惨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