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一点儿,右边是叛徒门。圣汤玛士塔则耸立于门的上方。叛徒门的名字已令人心生惧意。曾经在塔中生活与埋葬的几千名罪犯,都是乘着小船,被护送到这道门。当舍下小船,穿过这道门之后,他们就再也见不到自由世界的太阳。对他们而言,泰晤士河宛如三途河,这道门就是通往冥府的入口。他们随着泪浪飘摇,被小船载到这有如洞窟般昏暗的拱门之下。来到仿佛鲸鱼一般,张着大口静待沙丁鱼送上门来的地方时,随着拉门声响,栎木厚门将他们与俗世光明永远隔绝。于是,他们成了宿命恶鬼的粮食。是明天被吃,还是后天被吃?甚至是十年后才会被吃?只有恶鬼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坐在小船上,横越这道门的时候,罪犯的心情又是如何?船桨划动,水滴滴在船舷,划船者的手挥动,这些瞬间仿佛都刻在我的生命之上。白须垂至胸口,身着黑色宽松法袍的人,踉跄着由小船起身,他是克兰麦大主教[3]。青色头巾深戴至眉心处,在天空色丝袍底下套着锁子甲的伟岸男子则是怀亚特爵士[4],他一语不发地从船舷一跃而起。帽子上插着华丽的禽鸟羽毛装饰,左手放在黄金长刀柄上,鞋头镶着银饰,步履轻盈地走在石阶上,这位大概是雷利爵士[5]。我窥视着阴暗的拱门下方,伸长了脖子,试图瞧见另一头洗刷石阶的波光。那里没有水。堤防工程竣工后,叛徒门与泰晤士河就无缘了。曾吞噬诸多罪犯,吐出诸多护送船的叛徒门,徒留名号,再也听不见冲洗门缘的涛声了。只有对面的血腥塔墙上还悬挂着巨大的铁环。据说以前的小船总是把缆绳系于此处。
我向左转,走进血腥塔之门。玫瑰战争时,这座塔曾幽禁不少人。在这座塔中,人们曾经像草芥一般被砍杀,像鸡鸭一般被切碎,尸体如同鲑鱼干一般被堆叠,不负血腥塔的名号。拱门下方有个看着像是派出所的箱子,头戴盔甲形帽子的卫兵,荷枪站在一旁。他的表情十分认真,脸上却写着他想早点儿结束值班,到常去的酒店喝一杯,与情妇尽情玩耍。塔墙由不规则的石头堆积而成,十分厚重,表面一点儿也不光滑,随处可见爬藤,高处有窗户。或许因为是建筑物十分庞大,由下往上看,窗户显得很小,似乎镶着铁窗。看守的卫兵宛如石像般站立,却在心里与情妇调笑。我伫立在他身旁,拧着眉,举手齐眉,抬头眺望高窗。隐约的日影照在窗格后的彩色玻璃上,反射着光芒。不久,烟雾般的帘幕拉开,清晰的幻想舞台浮现在我眼前。窗户内侧垂挂着厚重的幕布,日间依然昏暗。面对窗子的墙壁是连灰泥也没抹的光裸石壁,与隔壁房间之间,设了一道即使世界毁灭也不会动摇的机关。只有正中央约莫十平方米大小的地方,铺着一张颜色不怎么鲜艳的挂毯。底色呈青灰色,绘着淡黄色的图案,还有**的女神像,女神像周围印满唐草图案。石墙旁边横放着一张大床,**雕着几乎刻进厚重栎木深处的葡萄、葡萄藤与葡萄叶,只有手脚触摸的地方反射着光芒。这时可见两名孩童在这张床的边缘,一人约莫十三岁,另一人十岁左右。年幼的孩子坐在**,身子半倚在床柱上,双腿无力地悬在床边。他的右臂与倾斜的脸一齐往前倾,靠在年长者的肩上。较年长孩子的膝上,摆着一本镶嵌金饰的大书,右手放在打开的页面上。那是色泽宛如绵软的象牙、滑嫩欲滴的美丽双手。两人都穿着几乎媲美乌鸦双翼的黑色上衣,衬得肤色更加白皙。两人的发色、瞳色、眉宇、鼻梁,甚至是衣服几乎都一模一样,也许两人是兄弟吧。
哥哥用温柔清朗的声音,诵读膝上的书籍。
“在我面前,眼见我死亡姿态的人们,愿你们幸福。日日夜夜,我但求死去。即将赶赴神的面前,我无以为惧……”
弟弟以世人悲怜的声音说:“阿门。”不久,远方吹来的秋风,撼动高塔,呼啸声几乎要将墙壁吹垮。弟弟将身子紧贴在哥哥身上,脸蛋在哥哥肩上磨蹭。如雪般白净的棉被一角鼓起。哥哥继续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