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塔桥上,隔着泰晤士河眺望面前的伦敦塔时,我忘了古人,忘了来者,痴迷地眺望着。这是个初冬的宁静日子。天空低挂在塔的上方,颜色看着像是搅动了灰水桶。泰晤士河像是溶解了墙泥,河面平静无波,悄然无声,又像是在勉强自己流动。帆船来到一座塔下方,在风平浪静的河面操作风帆,不规则的三角形白翼会一直停留在相同的位置。两艘较大的木船逆流而来,仅见一名船员站在船尾划动船桨,船同样几乎纹丝不动。塔桥的栏杆一带闪过几道白影,或许是海鸥吧。放眼所及之处,一切事物皆为静止,看似忧郁,看似沉眠,看似过去之物。伦敦塔冷然矗立其中,蔑视着二十世纪。火车通车了,电车也通车了,它仍然矗立着,就像在宣示有史以来唯有它维持原貌。它的伟大再次令我惊叹。虽然人们称这个建筑为塔,塔只不过是它的名字,其实它是由许多楼橹构成的城楼。四处高耸的楼橹,有圆有方,形状不一,却清一色是阴沉的灰色,像是发誓要将二十世纪的纪念永远流传。我依然眺望着,站在带着深褐色水汽的饱和空气中,茫然远望。二十世纪的伦敦在我心里悄然消逝,同时,眼前的塔影宛如幻境,在我脑海中描绘出过去的历史。仿佛晨起啜饮的浓茶,茶雾中仍然带着一丝尚未餍足的梦境。忽然间,对岸伸出长手牵引着我,我起了疑心。在此之前,我伫立着,无法动弹,如今突然起了渡河赴塔之心。那长手更用力地拉着我。我立刻迈开脚步,跨过塔桥。长手用力拉扯着我。通过塔桥之后,我拼命地跑到塔门,眼看着过去那超过三万平方米的巨大磁铁,将被现世浮游的小铁屑吸收殆尽。走进门后,我回头,心想某处是否刻着这些句子。
欲前往忧伤国度者,应入此门。
欲承受永恒苛责者,应入此门。
欲与惹事者为伍者,应入此门。
正义撼动至高之主,神威、最高智慧、最初之爱,均出于我们之手。
在我之前,空无一物,唯有无穷,我存在于无穷之中。
欲入此门者,应抛弃一切希望。
这时,我已经失去常态。
越过横跨空壕沟上的石桥,另一头还有一座塔。这两座塔像是圆形的石造汽油桶状,宛如巨人的门柱,屹立于左右两旁。我走进串联起两头的建筑物下方,到达另一头。这里就是所谓的中塔。稍微往前走,即可见到钟塔耸立于左边。一旦看见敌人手持铁盾,身着黑铁盔甲,宛如遮蔽秋日原野的热浪从远方靠近之时,人们就会敲响塔上的钟。在不见星星的黑夜,囚犯躲过在墙上来去的哨兵,当他们手上的火炬倾倒,消失于阒暗之中,人们也会敲响钟声。当傲慢的市民不满君王统治,蝼蚁般涌至塔下,群起**时,人们也会敲响钟声。遭逢大事,钟声必响,有时连绵不绝。始祖来时则杀了始祖再敲钟,神佛来时一样杀了神佛再敲钟。那座曾在霜晨、雪夕、雨日、风夜中,响彻无数次的大钟,如今不知身在何方,我抬头望向藤蔓围绕的老旧楼橹,那里寂寥地收藏着长达百年的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