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地全是各家撒豆的声音。主人还未回来,便吩咐叫徒弟去撒也罢。这徒弟乃是吃吧,抓了豆老是说,鬼鬼鬼。门口的鬼打着呵欠说,喊,是出去呢,还是进来呢?
案这里所说是立春前夜撒豆打鬼的事情。
村濑栲亭著《艺苑日涉》卷七民间岁节下云:
立春前一日谓之节分。至夕家家燃灯如除夜,炒黄豆供神佛祖先,向岁德方位撒豆以迎福,又背岁德方位撒豆以逐鬼,谓之傩豆。老幼男女啖豆如岁数,加以一,谓之年豆。街上有驱疫者,儿女以纸包裹年豆及钱一文与之,则唱祝寿驱邪之词去,谓之疫除。
黄公度著《日本国志》,卷三十五礼俗志二中岁时一篇,即转录栲亭原书全文,此处亦同,查《日本杂事诗》各本,未曾说及,盖黄君于此似无甚兴味也。蜀山人《半日闲话》中云:
节分之夜,将白豆炒成黑,以对角方升盛之,再安放簸箕内,唱福里边两声,鬼外边一声,撒豆,如是凡三度。
这里未免说的太仪式化,但他本来是仪式,所以也是无可如何。森鸥外有一篇小说叫作《追傩》,收在小说集《涓滴》中,可以说是我所见的唯一艺术的描写,从前屡次想翻译,终于未曾着手。这篇写得极奇,追摊的事至多只占了全文十分之一,其余全是发的别的议论,与普通小说体裁绝不相似,我却觉得很喜欢。现在只将与题目有关的部分抄译于左:
这时候,与我所坐之处正为对角的西北隅的纸屏轻轻的开了,有人走进到屋里来。这是小小的干瘪的老太太,白头发一根根的排着,梳了一个双钱髻。而且她还穿着红的长背心。左手挟着升,一直走到房间中央。也不跪坐,只将右手的指尖略略按一下席子,和我行个礼。我呆呆地只是看着。
福里边,鬼外边!
老婆子撒起豆来了。北边的纸屏拉开,两三个使女跑出来,捡拾撒在席上的豆子。
老婆子的态度非常有生气,看得很是愉快。我不问而知这是新喜乐的女主人了。
隔了十几行便是结尾,又回过来讲到追傩,其文云:
追傩在昔时已有,但是撒豆大概是镰仓时代以后的事吧。很有意思的是,罗马也曾有相似的这种风俗。罗马人称鬼魂日勒木耳,在五月间的半夜里举行赶散他们的祭礼。在这仪式里,有拿黑豆向背后抛去一节。据说我国的撒豆最初也是向背后抛去,到后来才撒向前面的。
鸥外是博识的文人,他所说当可信用,镰仓时代大约是西历十三世纪,那么这撒豆的风俗至少也可以算是有了六百年的历史了吧。
好些年前我译过一册《狂言十番》,其中有一篇也说及撒豆的事,原名“节分”,为通俗起见却改译为“立春”了。这里说有蓬莱岛的鬼于立春前夜来到日本,走进人家去,与女主人调戏,被女人乘隙用豆打了出来,只落得将隐身笠隐身蓑和招宝的小槌都留下在屋里了。有云:
女 咦,正好时候了,撒起豆来吧。
“福里边,福里边!
鬼外边,鬼外边!”(用豆打鬼)
鬼 这可不行。
女 “鬼外边,鬼外边!”
案狂言盛行于室町时代,则是十四世纪也。嵩山禅师居中(一二七七年至一三四五年)曾两度入唐求法,为当时五山名僧,著有《少林一曲》一卷,今不传,卜幽轩著《东见记》卷上载其所作诗一首,题曰《节分夜吃炒豆》:
粒粒冷灰爆一声,年年今夜发威灵。
暗中信手轻抛散,打着诸方鬼眼睛。
江户时代初期儒者林罗山著《庖丁书录》中亦引此诗,解说稍不同,盖传闻异词也:
古人诗中,咏除夜之豆云,暗中信手频抛掷,打着诸方鬼眼睛,盖撒大豆以打瞎鬼眼也。
《类聚名物考》卷五引《万物故事要诀》,谓依古记所云,春夜撒豆起于宇多天皇时,正是九世纪之末,又云:
炒三石三斗大豆,以打鬼目,则十六只眼睛悉被打瞎,可捉之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