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经堂水浒传》七十一回,是金圣叹假造的本子,说是施耐庵原本;有施氏自序一篇,也是他的假托。但里边有几句话,很有意思,可见在金圣叹的时候已是有的:“朝日初出,苍苍凉凉,裹巾帻,进盘餐,嚼杨木,诸事甫毕,起问可中,中已久矣。”这里的所谓“嚼杨木”,就是现在的刷牙漱口,大约是唐时的佛教习惯。由中国流传到日本,现在牙刷仍有“杨枝”之称,却把剔牙签叫作“小杨枝”了,在当初大概是兼有此用的。公元十世纪中源顺编纂《和名类聚抄》,引用《温室经》云:“凡澡浴之法,用七物,其六曰杨枝。”由此可见,“杨枝”之名其来已古了。但是这个名称显然是有错误的,正当的应当叫作“齿木”。唐朝义净法师在《南海寄归内法传》内有说明道:
每日旦朝,须啮齿木,揩齿刮舌。务令如法,盥漱清净,方行敬礼。其齿木者,长十二指,短不减八指,大如小指。一头缓须熟嚼良久,净刷牙关,用罢擘破,屈而刮舌,或可大木破用,或可小条截为,近山庄者则柞条葛蔓为先,处平畴者乃楮桃槐柳随意,预收备拟,无令阙乏。少壮者任取嚼之,耆宿者乃椎头使碎。其木条以苦涩辛辣者为佳,嚼头成絮者为最,粗胡葈根极为精也。牙疼西国迥无,良为嚼其齿木,岂容不识齿木,名作杨枝。西国柳树全稀,译者辄传斯号,佛齿木树实非杨柳,那烂陀寺目自亲观,既不取信于他,闻者亦无劳致惑。
照严格的宗教规矩来讲,这区别确实应当订正,但是在日本中国通俗用,杨枝杨木的名称,也就可以了吧。佛教法“过午不食”,所以要使口中不留残食,故有此习惯。金圣叹说“进盘餐”之后,才嚼杨木,深得此意。后世的刷牙漱口,只是为清洁,因了牙粉的发明,刷牙剔齿的器材亦因之改变了。就文献上记录看来,在三百年前即是明末清初,似乎木制牙刷还是存在(但也说不定只是文人弄笔,偶用故典罢了),但近六十年的记忆,就不甚明了。我记得刷牙的习惯还是在庚子的次年,进学堂时才学得的。这其时“齿木”的旧习大约已断,故而改称牙刷,纯从卫生上着眼,并无别的意思了。
澡豆与香皂
古时中国洗手,常用澡豆,在古书上看见,不晓得是什么东西,特别是在《世说新语》见到王敦吃澡豆的故事,尤为费解。《世说》卷下《纰漏篇》中云:
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着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这里说王敦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或者过甚其词,也说不定。但可见六朝时候,一般民家已经不知澡豆了,大约在阔人家还是用着吧。不过说也奇怪,在唐朝的医书上却又看见,孙思邈的《千金要方》里载有澡豆的方子,用白芷,清木香,甘松香,藿香各二两,冬葵子,栝楼人各四两,零陵香二两,毕豆面三升,大豆黄面亦得,右八味捣筛,用如常法。看它多用香药,不是常人所用得起的。六朝时或者要简单的多,只是一种粉末,因为假如香料那末多,王敦恐怕也吃不下去了。这种洗面用豆面中国似乎失传了,但是流传在日本,至今称作“洗粉”,是化装品的一种。不过我们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说大家吃螃蟹的地方,有这样的话:“又命小丫头们去取**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预备着洗手。”这显然是一种澡豆,可见在乾隆时还有人用,不过没有这名称罢了。
“香皂”之称亦已见于《红楼梦》。查《千金要方》卷六,列举别种洗面药方,其中已有用皂荚三挺,猪胰五具者,但仍用毕豆面一升,大约诸品和在一起,团成应用,则与北京自制“胰子”相同。三十年前店家招牌,有书“引见鹅胰”者,盖是此物,当时算作上等品物。记得一笔记,记南宋事,皇帝居丧,特别用白木制御座椅子,有人入朝看见,疑为白檀所雕,宫人笑曰,丞相说近日宫中用胭脂皂荚太多,尚有烦言,怎么敢用白檀雕椅子呢?其时皇宫里尚不用“胰子”,却用荚,亦是奇事。这大概是南北习惯之不同,北方用猪(鹅)胰,所以俗称“胰子”,香皂亦称“香胰子”。南方习用皂荚,小时候尚看见过,长的用盐卤浸,捣烂使用。一种圆的,整个浸盐卤中,所以通称“肥皂”。但澡豆一名则早已忘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