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两宋、金、元(第三编当纪元960~1370,约四百年间)当五代时,中国四分五裂,战乱相寻,但在中国的文化史,学术思想史和文学史上是一个绝大绝大的关键;这并不是说那些“皇帝词人”有这么大的关系,乃是印刷术在那个时代由发明而推广,便把那个时代划为古今学的一条大鸿沟。近代古学大师,常说他唐以后书不读;就读了,也并不据为典要。例如清朝的杭世骏要给汉朝扬雄的《方言》作续编,这当然要续到他自己的时代才是,但他的《续方言》中所搜的材料只到唐朝,因为唐代的典籍还可证古,宋以后便不古了;马建忠仿“泰西葛郎玛”撰《文通》,举例也止于唐。这种风气,实在就起于宋朝;宋人一切学术思想和文学,其风尚,其旨趣,已和唐人大大的不同了。唐人虽尊古,却不一定主张复古(除韩、柳“古文”的旗号外),著述也不重考古,他们事事都具有时代性。宋人便以复古考古为风尚:明明是印度化的“道学”,却要推本于唐尧、虞舜“十六字之心传”(?);唐颜元孙的《干禄字书》把正体,通体,俗体三种并列,宋张有便非“复古”不可;魏张揖的《广雅》是续《尔雅》的,宋陆佃的《埤雅》却不敢说“续”《尔雅》而要“辅翼”《尔雅》了(但他还采了一些当时俗语,后来古学家却大不谓然,到了明朝的《骈雅》,清朝的《别雅》等,更是专以考古为归,全不具当时的时代性了):似此例证,不可胜举。总之,由五代至北宋,是古学今学的大鸿沟;这个原因,我又要把“唯物史观”来妄作解释,常言道得好,“物以少为贵”,写本的书不易成,不易得,不易多,不易传,到了宋朝印刷术普及了,汗牛充栋之势渐成,才觉得从前残篇断简之可贵,尊古卑今是古非今的心理,就此逐渐酿成了。然而在文学方面,民间的势力却始终没有受这种复古风气的影响,且因书籍易得,教育较易普及之故,民间文学的内容和程度实在比从前高。讲历史故事的“平话”出来了,渐渐演成几十百卷的长篇小说,竟作了平民教育的重要工具。词到两宋,作家蜂起,虽因古典盛行而渐老死,但在北方又变出新花样来,这便是“曲”:金朝董解元的《弦索西厢》,就是现今大鼓书的嚆矢;“小令”、“套数”的低唱高吟还不够那时“平民的贵族”(如蒙古王公之类)的欣赏,便扩充为连唱带做,一本四幕的“杂剧”,后来更演化而为好几十出雄伟繁缛的“传奇”了。金元时代的国语文学,是最能表现平民与文士合作的精神的。这实在也是受了印刷术发达,使文化易于下逮并易于交换的影响(可参考拙制《潮流图》第十一至十四世纪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