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讲义第二篇的章法比前篇更好,他把向来批评唐诗的初,盛,中,晚四个时期由盛而衰的旧说完全翻案;就文学的原理和上文所说民间势力的公式看来,确是颠扑不破的。第一章论“盛唐”,带叙初唐。(开国至武后时为初唐,620~700,约八十年间;开元、天宝时代为盛唐,700~750,约五十年间。)第二章论“中唐的白话诗”,白居易和刘禹锡自然是强有力的证人。第三章论“中唐的白话散文”,其中有一个韵文散文五条支路的变迁表,最宜注意;禅宗语录就是在这个时候发达的。(大约肃,代,德,宪,穆,武诸朝为中唐,750~850,一百年间。)第四章论“晚唐的白话文学”(宣宗以后至唐亡,850~906,约五十年间)。第五章论“晩唐五代的词”(五代从906算至975宋灭南唐止,约七十年间)。在五代的词内,我教的时候,曾经删去他所引的荆南孙光宪的《浣溪纱》一首,南唐张泌的《江城子》一首,因为其中有过露的艳句,用在讲堂上有时不大相宜,若给那些所谓“教育家”看见了,尤其觉得碍眼,只得割爱。仔细想来,前编第三章所引的《子夜歌》《读曲歌》等,其中如“可怜乌臼鸟,强言知天曙,无故三更啼,欢子冒暗去”,这种艳体,为何不删?再进一步说,若补选几篇《诗经》如《召南》中的“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读经的子弟们早已能脱口而出,为什么二千年来的教育家都不觉得碍眼呢?呜呼噫嘻!我知之矣!这完全是由于古今语之不同:五代词中用语和现代语快相近了,前乎五代五六百年的“欢子”已经作古,便不如五代的“娇姐姐”“好哥哥”那么“下流”,那么碍眼;至于前乎南北朝一千年的《诗经》,其词句非训诂便不可晓,不管他讲的是些什么“下流话”,总不会碍眼的。总而言之,这叫做“掩耳盗铃”罢了!然后叹二千五百年前的郑子皮在国君和外宾宴会的席上高唱这《野有死麋》的末章真不可及;古今人度量之相去一何远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