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已而求其比较的接近活语言,又足以表达出一般平民的悲欢哀怨的,来补充这个长时代的国语文学史,《风诗》,自然是很可宝贵,应该首当其选的了,这是北部和中部的民间文学;南部的就是《楚辞》,如九歌之类,也可入选。至于先秦诸子的学术文,和《左传》《战国策》等记事文,虽不是纯文艺,但多富于文学的趣味;文体虽不能与当时语言密合,但确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普通文体,绝非秦、汉以后勉强保持强迫摹仿的死文学可比,而且所用的词头也大都是从当时语言中直接采取的;把它们算作近语的散文,实无不可。再往上推,《尚书》中的《盘庚》《大诰》之类,也可说为上古的语体散文。这都可以补选作秦以前之材料的。
(二)汉魏六朝(第一编约当纪元前200至后600约八百年间)中国实行“国字统一”的政策,在筹备“国语统一”之前二千二百年,主持者是秦始皇和李斯;中国实行“文体复古”的政策,也在提倡“文学革命”之前二千一百年,主持者是汉武帝和公孙弘。这都是历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事!秦皇、汉武的这种功业,实在比那些并吞六国,置南海、桂林、象郡,通西南夷,通西域等等,还要雄伟;而近几年来这种运动,也实在比“五四运动”,“打倒帝国主义”等等,其关系还要重大。本编第一章特述秦皇、汉武这两件事,可谓史眼如炬。
自从汉武帝用通艺补官的制度,推行“古体散文”用作全国统一的应用文体,同时提倡一种最时新的美术文—从《楚辞》变化出来的“赋”,此后二千余年间,庙堂上都依着这个例演化许多贵族文学;所谓“国语文学”者,其源头大都起自民间,大都是各时代从民间涌现出来的“反庙堂”的文学潮流,即如当汉初提倡“古体散文”和“词赋”的时候,民间的“歌谣”和“五言诗”也在那儿蓬蓬勃勃的盛行,这是绝不受庙堂体制之拘束的。最可怪者,它们的势力很大:“赵代秦楚之讴”,汉武帝也不能不爱,甚至于特设一条采访编制演习的衙门,叫做“乐府”,后来衙门的名称竟化为这种民间文艺的名称了;五言的《古诗十九首》以至《孔雀东南飞》等,大约都是民间之“讴”而经过当时好事的诗人之斧削的,斧削它,为的就是爱它,其动机和后来施耐庵(?)斧削罗贯中的《水浒传》而成今本《水浒传》,罗贯中斧削《三国平话》(日本内阁文库所藏元建安虞氏至治新刊《全相平话》五种之一,最近有影印本)而成《按鉴演义三国英雄志传》,毛宗岗又斧削罗书而成今本《三国演义》一样。尤可怪者,它们的势力更进一步居然可夺庙堂文学之席:五言诗到了汉末,进而至于六朝,遂成文人学士最典重最流行的诗体;唐人的拟乐府,也不复视为民间之“讴”了。到此,五言诗和乐府的命运也就告终,民间又涌现别种体裁的文学潮流,轰腾澎湃的侵入庙堂了。这些关系和变迁,须合三四千年来绘成一图,便能一目了然;这图便算国语文学史的一个提纲挈要的引论,也算一个系统分明的目录(在最近的过去,我曾制有一个《国语四千年来变化潮流图》,内有一栏是表明文学潮流的,可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