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四千年来变化潮流图》诞生之时,中国正在经历几千年未有过的大转型,天朝帝制覆灭,新文化运动的第一阶段已进入尾声,西方近代的文化思潮、文学观念生根发芽。《潮流图》的面貌,正是历史关键期的缩影。图中的文学和文体对应英文literature和styleofwriting,但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和文体,绝不等同于literature和styleofwriting。literature和styleofwriting所代表的文学,不过是基督教文明世界在近数百年内生成的结果,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则。它在中国的落地,从属于激烈的社会改造。今天的西方,对此早有各种各样的反思,而这样的反思,我们最无理由回避。从民国到今天,西方文学观已经深入国人的思想,但追溯历史时,它只是方便的法门之一,什么是中国文学,正如什么是人,什么是当代中国人一样,是需要追问下去的问题。
中国有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学传统之一,其流转几千年的气象,放眼世界,唯有梵语、希伯来语等少数传承可以比肩。中国文学的根系必须放在文明的背景中来看。普遍认为,中国文明很早就确立了人在世界上的中心地位,人被看作调和宇宙自然秩序的枢纽。《礼记》云: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声音在人类文明中化出语言,语言是人发明的最重要的工具之一。在上古华夏的认知里,语言是人感应自然之道,参与宇宙秩序的方式。中国的文学包含在这样的运行中。用受过现代教育的眼光看,这是一个泛文学观,大文学观。它曾号称神圣,关乎天意,但又围绕人,致力于现世的实用。
身体是自然和文明的界面,人类最早的文明产物就是自己的身体。文体是比附人体而来的说法。学者徐复观对此有精辟的论述:文体就是文学的形相。人的语言,思想和感情,表现为文体,文学才有生命,才能成立。有人常常把文学的类型和文体混淆,这是错误的。他指出,中国的文体自觉意识极早,原因之一就是中国人的文学渗透在人生的实用中。从东汉到魏晋南北朝,人物的品鉴之风盛行,而对文学的鉴赏品藻,几乎全是转用评判人物的名词。这促成了对文学的整体把握,从而形成文体论的自觉,诞生出《文心雕龙》这样的重要著作。“由活的人体形相之美而引起文学形相之美的自觉,为了解我国文学批评的一大关键。也为了解中国艺术的一大关键。”(徐复观《文心雕龙的文体论》)所以,中国的文体,一言蔽之,就是人。西方学科意义上的文体,文学风格,只能对中国文体有部分的反映。
《文心雕龙》作者刘勰所代表的一众古代思想家认为,无论鉴赏文学,还是学习创作,都不可不认识文体。鉴于文体是活性的生命体,所以,局部的解剖、练习是不得法的。欧美后来对专攻修辞一项的文学训练方法也多有反省。所以徐复观疾呼,要把文学从语言学、考据学的深渊里解救出来,必须复活文体观。
离开具体的作品,无法对文学产生什么感知。文体的认知和演化,在漫长的历史中枝叶纷繁。要整体上把握古代文体的精神,需要从《文心雕龙》出发,从中国人的世界观,文体的生命观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