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定做一件款式新颖的衣服时,女裁缝会认真地对我说:“现在人们都不穿这个款式的衣服了。”语气中一点也没有强调“人们”这两个字,似乎她说的是跟上帝一样的非凡的旨意,所以我感觉我很难得到我想要的那种款式了,因为她讲给我的话是真诚的,她觉得我太鲁莽了。而我一听到这神谕般的话语,就陷入沉思,把每一个字都在心中过滤一下,以便我真正明白它的意思,好让我明白“人们”和“我”到底有什么样的血缘关系,在这件和我有着很多关系的事情上,他们用什么样的权威左右着我。最后,我决定用同样神秘的语气答复她,因此也不把“人们”两个字强调出来:“确实,最近人们并不穿这个款式,可是现在人们又流行穿这个了。”她测量的只是我的身材,并没有测量我的性格,只测量了我的肩宽,仿佛我是一个挂衣服的钩子,可是这样的量法又有什么用处呢?我们并不敬仰娴雅,也不敬仰命运,但我们追逐时尚。她纺织,她剪裁,她不容挑衅地全权操持着这一切。巴黎的猴王如若戴上了一顶旅行帽,那么全美国的猴子都会学着那么做。有时我几近绝望,我在想,这世上,还有什么哪怕是简单的事不是人们相互协助而做成的?首先必须把人们的旧观念,用一个强大的压榨机把它们榨挤出来,让他们不能立即重新站起来。那时,你俯瞰整个人群,你会发现有些人的脑子里装满了蛆虫似的奇怪想法,不知从何时起搁置在那里的卵就开始孵化,继而占据了整个头颅,烈火都烧不尽这些蛆虫。如果不把这些旧观念从他的脑中剔除,我们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总之,我们不要忘了,埃及有一个木乃伊传下了一种麦子,一直传到了我们手中。
整体讲,我们认为某国或别国的服装已经在艺术上备受尊崇这种话是不成立的。现代人,还是有什么穿什么,就像失事船只上的水手漂流到岸边,能找得到什么蔽体就穿什么。有时人们还要故意站得更远一点,通过空间的或时间的距离来观察彼此,继而打趣对方的衣着。每一代人,都在鄙夷过时的服装款式而不懈地追求着新款式。然而,当看到亨利八世或伊丽莎白女王的奇装异服时,你难道不觉得好笑吗?他们就像是食人岛上的国王和皇后一样。任何衣服倘若没有人来支撑,就会变得可怜和怪异。让人忍俊不禁。而且,让那些衣服庄严起来的,是穿衣服的人两眼中所露出来的威严,以及他们的阅历。如果一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小丑突然肚子痛,那么他的衣服也会表现出痛苦的情绪。同样,当士兵被炮弹击中,即便是再破烂的军装,它也和神圣的王袍一样华美。这些男女们喜欢的那些新款式,其中隐藏着一种幼稚而野蛮的趣味。这种趣味吸引无数的男女们,眯起眼睛打量着如同看一个万花筒,以便发现现在在流行着什么。商家早就猜透了他们这种反复无常的趣味。两种颜色相似的款式摆在店里售卖,两款衣服的差别只是一款多了几条丝线,然后其中一件衣服马上就会被人买走,而另一件却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往往在下一个季节到来时,后者又成了最时尚的款式。与此相比,在皮肤上刺青,的确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可怕。因为刺入皮肤,并没有改变皮肤的内在品质。
我不认为人们有衣服穿要归功于我们的工厂制度。现在,美国工人工作的情形越来越向英国工厂的制度靠拢了,这不足为奇。到目前为止,就我耳闻目睹的事实是,制衣厂的主要目的,并非为了给人们提供更耐穿而舒适的衣服,而是赚得更多利润。长远看,人们总能达成一致的目标,即便很多事情短时间内无法实现,所以不妨把目标定得高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