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远的地方,踩着最深的雪,在最大的风雪天,来拜访我的,是一位诗人。这样的天气,即便是一个农夫、猎人、士兵或者记者,甚至一位哲学家,都会退避三舍,没勇气前来的,但对于他,这位诗人,什么也无法阻挡他的脚步——他来的目的,只是出于一种纯粹的爱。谁能预测到他的行踪呢?他的职业,驱使他常出门寻找灵感,即便是连医生都进入梦乡的时刻,我们两人的开怀大笑还在我的小木屋响起。我们还低声交谈,谈了很多,打破了瓦尔登山谷长时间以来的沉默。相比之下,百老汇也越发显得沉寂荒凉。我们谈话的间歇,有笑声来点缀——我们的笑,也许因了刚才的一句话,或者因为正要脱口而出的笑话。我们一边喝着稀粥,一边谈到很多“全新的”人生哲学。这稀粥既可招待客人,又可作为甜点享用,在我们清醒地讨论哲学问题时。
我难以忘记,在那个我在湖畔居住的最后一个冬季,还有一位访客也很受我的欢迎。有段时间,他穿过雨雪和黑暗,来到我这间森林中的小屋,他与我一起消磨了许多个漫长的冬夜。他是最后一批哲学家中的一位,康涅狄格州把他献给了世界。他起初推销康涅狄格州的商品,后来他声称要推销他的智慧。他现在仍然在推销智慧,赞扬上帝,批评世人,大脑是他唯一的果实,就像果肉才是坚果的果实一样。我感觉,他是世上最自信的人。他的言语和态度,让人感觉他比别人做得更好。随着时间的流逝,恐怕他是最后一个感到失落的人,因为现在他并没有计划。虽然现在没人关注他,但当属于他的时代来临时,出人意料的法规就会颁布,统治者们一定要向他咨询,倾听他的建议。
他是人类忠诚的朋友,也是人类进步的唯一朋友。与其说他是一位传统的凡人,不如说他是一位不朽的人。他心怀坚韧的毅力和信念,要阐释清楚人类身上镌刻的形象,而现在人类的神,只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神像纪念碑。而他用仁慈的智慧拥抱孩子、乞丐、疯子和学者,兼容所有的思想,扩展它的广度和深度。我认为,他有必要开一家大旅馆,招待全世界的哲学家,并且在招牌上写明:“招待人,不招待人的兽性。内心安静的人请进,寻找正路的人请进。”也许,他是最清醒的人,他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没有心计的一个,昨天的他和今天的他,并没什么区别。从前,我们散步和谈天时,很自然地就把周围的世界抛在脑后。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制度,他生来是自由和智慧的。无论我们转向何方,天地仿佛融为一体,因为他的存在,山水更加美丽。一个常穿蓝色衣服的人,最适合他的房顶便是苍穹,因为它反映了他的纯净。我不信他会死去,大自然也不愿他离开。彼此讲出个人的看法,好像把木片摆出来晾晒。我们坐下相谈,把彼此的思想打磨得尖利,并试验我们的刀子,同时欣赏松木那明亮的纹理。我们安静而彼此尊重地涉水而过,或者,我们和谐地携手而行,所以,我们的思想之鱼不会因受惊扰而从溪流跑掉,也不会被岸上的渔人驱赶得四散。鱼儿从容地游来游去,好像西边天空中飘浮的白云,那片珠母色的云,时而聚拢成形,时而又消散开去。我们在那里工作,研究神话,修改寓言,建造我们的空中楼阁,因为大地没给楼阁提供有价值的基础。他真是伟大的观察家和预言者,与他聊天,是新英格兰之夜的快乐。噢,我们之间还有这样的谈话,隐士、哲学家,还有我说过的老移民,我们三个在屋里谈话,半天都在震动着我的小屋子。我们的谈话氛围,是那么好;我们谈话的分量,是那么重。我们的谈话,好像打开了一个有缝隙的圆弧,它还需要填补进很多话语才能填补圆满。但是,我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填充物。
还有一个人,我曾在他村里的家中住过,我们的共处时间也十分愉快,让我终生难忘。他经常来看我。
就是以上这些人,构成了我的朋友圈。
像在别处一样,有时,我也会期待一些意料之外的客人。《毗湿奴往事书》中说:“房屋的主人,应在傍晚时在大门口徘徊,时间大概与挤一头牛的奶水的时间相同,必要时可延长时间,以等候客人的到来。”我经常这样认真地等候客人的来临,有时时间足有挤一群牛的奶水的时间那么长了,然而,却等不来一个从城镇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