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与平原有直接、密切的关系。地球上的平原大多是河流冲积成的平原,少部分是侵蚀性的平原。由于人类的生物特性,人类必须逐水而居,因而河流带来人流,人流带来物质流,物质流带来交通流,交通流带来民族流,民族流带来生活流,生活流带来语言流,语言流带来信息流,信息流带来思想流,文明就是这样逐渐积累起来的。在河流中下游的堆积或冲积平原上,由于人口密集,交通便利,因此人们的交流沟通十分频密,合作的程度也更高,竞争也更激烈。这正是人口密度与文明程度成正比关系的道理。一般来说,人口密度越大,文明程度就越高,而人口密度越低,文明程度也就越低,这就是社会学界所谓文明不上山的理论。所以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说,文明可以沿地平线传播,但无法垂直传播,哪怕一两百米都不行。大致而言,与平原地区相比,山区的思想、创新、科技、信息水平总是较低的,或总是滞后的,当然,反过来说,这还是由山区人口密度低、交流不充分、竞争不激烈决定的。
洄河的源头在南北溪镇东南方五公里的蜈蚣岭上。出南北溪镇,北行数十米,右拐,很快就走出山乡的小镇,进山了。初夏时节,刚下过几场雨,山里到处都湿漉漉的。山路沿山谷往前,一边是山岭、山坡,另一边是大树和一条叫洄溪的溪流。由于山区的潮湿,溪旁的大树和巨石上,长满了厚长的苔藓,如果弓下身细细观察,除了大量的苔藓,还能在树缝里、石缝里,找到“肢节”如米粒般的石斛,这样的石斛又叫米斛,在山外是极其珍贵的饮品,但在当地,却寻常多见。
石斛正是要生长在这样几种独特的环境里的:一是山谷,山谷里湿暖;二是水旁,水旁润泽;三是石上,石上无涝渍;四是林下,林下阴湿。石斛的名字,大约就是由斛生石上这种特性而来的。原生态野生的石斛,都喜欢生长在山谷里、溪水边和树荫下的石头上,和苔藓、松树皮、湿润的石屑以及肾蕨等古老的孢子植物生活在一起,组成一个个小型的植物群落,千万年来,默默地,也是自在逍遥又不受打扰地生生灭灭着。我猜想,中国古代的有道之人,见到石斛的这种欢喜,不由也打内心里起了大欢喜,便就地为这种仙草起个名字,叫它石斛。
石斛的“斛”字,或许又是从石斛的形状来的。石斛各个肉质的“肢节”,和古代称量粮食的容器斛极其相似,当了地方官的儒生,喜欢进行社会干涉,下乡劝农或收取赋税时,在林下石上,见到仙草般的石斛,又不知道它姓甚名谁,只道它与收粮用的斛器酷肖,便为它命名石上之斛,简称石斛。米斛的“米”字,则必定是从米粒的形状来的,米斛肉质的“肢节”,像极了一粒粒饱满的米,山人砍柴耕作时,见到石斛,不知道如何称呼,便运用联想的手段,与常见的米粒类比,再为新发现的事物命名,叫它米斛。
山坡上有一些粉红色的映山红,正在大片大片地开放,映山红的旁边,有位山人正在挖竹笋。我们走近去看他挖。山里的土肥厚,腐殖质多,挖起来是轻松的。只见他先挖开竹笋周围的山土,又小心地把一棵叶子对生的小草拨到旁边,然后抡起长嘴锄,只一锄,就把嫩笋挖出来了。他放在旁边的布兜里,已经搁了几根大竹笋了。我们问他这要怎么吃,他说,这是要拿到南北溪卖掉的。我们问他能卖多少钱一斤,他说,在山里卖不上价的。我们又问卖不完咋办,他说,那就拿回家吃掉。我们问当天不吃不行吗,他说,当天不吃也得焯出来,不焯出来它连夜长,那就长老了。我们七嘴八舌地问竹笋烧什么最好吃,他说,烧有肥有瘦的五花肉最好吃。我们问为什么,他说,笋子刮油。我们听明白了,都说,怪不得山里没有胖子,原来油水都被笋子刮掉了。有个细心的问,刚才你挖竹笋,为啥把那棵野草往旁边拨一拨,像是怕碰到它的样子。他说,那是黄精,长大了是要当药材用的。我们都“噢”了一声,都听得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