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小刺槐树下的土坯上。我默默地坐着,眼睛盯着下面的无边际的草场。后来,我又把地图从双肩包里拿出来,仔细看着。放羊的早把他的羊赶得不知去向了。正午的阳光很热、很辣、很晃眼。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随着阳光的移动,小小的树荫很快就遮不住我了,我就把土坯往树荫下挪一挪,过一会再挪一挪。我似乎都忘了我来干什么的了。我是来走这条河流的呀,而且按计划,今天应该走二十公里,走到这条河的入河口呀。但这又算得上一个事吗?就算我今天走不到河口,就算我现在回家,就算我从来就没在这条河边走过,那又怎么样?又有谁会知道或关心?与大千世界又有什么妨碍?可是,不过,这就是我的人生,是我喜欢的人生,这点自由我还是有的吧。
太阳已经有点往西偏了,我终于决定离开这里,继续前行了。我按照大爷的叮嘱,把屁股下坐着的土坯搬起来,放进人字棚里,然后四面张望一番,把双肩包在肩头背好,沿着河坡上的小路,继续往北走去。
下午阳光依然灿烂、晒人。从新桥那里开始,我不再多想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持续地顺着河沿往前走,既不走得过快,因为那样无法持久,也不走得过慢,因为那样很容易懈怠,我保持一种巡航速度,走得既不过快,也不较慢。正像我前面说的,按照往常的规律,我在行走时的思维活跃程度,总是行走开始时非常活跃,两个小时后逐渐衰减,接下来进入一个稳定期,再往后就越来越少,直到思维消失,进入不动脑子的惯性思维阶段;我的身体也是这样,总是行走开始时浑身是劲,两个小时后略觉衰减,接下来进入一个疲乏期,或叫倦怠综合征时期,再往后越来越疲乏,坚持下去以后,进入一个惯性行走阶段,直到进入某个小镇,找到街头的某个小旅舍,或者到达了目的地。
河沿上的小路现在变得十分干燥,河岸边和原野上现在更没有人了,既没有种地的,也没有放羊的,也没有修路修桥的,也没有行走的,也没有闲散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我大概能在天要黑没黑的时候,到达沥河的河口,不过这是在一直不停下脚步的情况下才能完成的任务。我全神贯注地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实在,越来越有动力,也越来越有紧迫感。太阳愈来愈偏西了,和夏天的太阳不同,夏天的太阳偏西或降落时,气温不会大幅度下降,但秋天的太阳就不一样,秋天太阳偏西时,气温会急速下降,除非人在运动,不然就会有明显的凉意袭来。
我手边的河流在逐渐变宽,水流逐渐变得平缓,这是这条河快要到达自己的河口、流入另一条大河的标志和特征。我看见河岸的前方出现一片很大的村庄,那应该就是那个叫峡石嘴的村庄。村庄看起来很大,显得白花花的。村庄被一大片灰色的雾霭笼罩着。我很奇怪,不知道这座村庄为什么是这种颜色。
我加快脚步走进村庄。村庄里的响声很大。一辆接一辆重型卡车在村庄里缓慢地、歪歪倒倒地行驶着。村庄宽阔的村道被这些重型卡车轧得一个大坑接一个大坑。这些运送石粉的卡车驶过时带起的尘土封闭了村庄的道路和道路两边的房屋。这一辆重型卡车带起的尘土还未落下,另一辆重型卡车带起的尘土又笼罩了村庄,看这个样子,村庄至少在白天的12个小时里,是被大量粉尘笼罩着的。不过奇怪的是,道路两边人家门口,坐着一些老年人,他们看上去心态安详,手里要么剥着花生,要么摘着黄豆,要么说着话,要么安然地看着不断驶过的重型卡车。他们或许没有更好的去处吧,他们或许还要靠这些运送石粉的重型卡车生活,他们或许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