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河入海口附近的弧形防浪堤上,生长着一丛丛高大粗壮的芦竹,从海面刮来的大风不时把它们压向陆地的一侧,但是风势一减,它们就又弹回原来直立的状态和形状了。洄河河口的海面上浊浪翻滚,一些白色的海鸟或在海面上的乌云底下展翅飞翔,或贴近海面掠飞,或降落在海浪上,随波浪起伏。
我站在防浪堤上,居高临下看着无尽的洄河水翻滚入海,看了很久以后,我突然看见浊浪里还站着一个人。不仔细看,以为他是浊浪里的一块浪花,灰浊的颜色;仔细看时,才能看见那是一个人,穿一身泥灰色的胶皮衣,和浊浪是一个颜色。他站在齐胯深的水里,撒出渔网后,慢慢地往回拽,要很长时间才能把网拽回来。
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终于从海水里走上来,走到防浪堤上来了。原来是位健壮的中年男人,他的网里网着一条八九斤重的大鱼。他费力地提着渔网,我惊叫着走过去看那条鱼,他就把渔网放在深草丛里,让我看。
“我拍张照片可不可以?”
他点头后,我用手机给大鱼和他拍了照片。
“搞了一早上,就搞到这一条。”他一口当地腔。
“不搞了?”
“不搞了。”他说。
“是搞回家吃,还是搞到城里卖掉?”
“自然是搞到城里卖掉。”
“搞到城里卖掉,能卖多少钱?”
“一家老小,一天伙食费够了。”
“哦哦,那值得搞到城里卖掉。”
“那是自然的。”
说着,他转身去了那一大丛芦竹后面。
我以为他要去撒尿,心想,他还挺讲究,男人之间,转过身不就撒了。却没想到,他转身到芦竹丛后面,推出一辆简易版高架摩托车来,车上啥都没有,只有两个车轮,一个车头,一个汽油发动机,连车瓦车灯都没有。车后轮上系着一个大鱼篓,他把鱼放进去,把渔网捆到一起,扎在鱼篓上,向我摆摆手,骑着直冒烟的简易摩托走了。
河堤海边现在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洄河的淡水仍然一刻不停地翻滚入海。海风也从不减小,吹得我搂着臂膀,脸都有些木凉了。
在涨河对岸
那一年初冬,我到涨河和澡河交汇的涨河镇走亲戚。当晚的清炖鸭、泥鳅挂面和涨河小刀鱼真好吃!清炖鸭用的大白鸭,都是在涨河和澡河里扎猛子、捉小鱼、吃螺蛳长大的,肉质鲜美得不得了;在制作方法上,只有清炖最能体现出涨河大白鸭肥美不腻的品质。泥鳅挂面是涨河、澡河这一带的传统美食,泥鳅是涨河和澡河里的特产,又以澡河产的泥鳅最佳。这两条河里的泥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身材短小、身体浑圆、色泽清淡,这与涨河、澡河澄澈的水质有关,如果河水比较肥厚、混浊,长出来的泥鳅个头就大,色泽也会深暗许多。涨河澡河流域又盛产小麦,当地人以面食为主,因此把挂面和泥鳅结合起来,有荤有素,营养丰富,成为当地经久不衰的传统美食。
当地还出产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叫茵草,全株有气味,属辛辣蔬菜一类。饭店上凉菜时,或家庭做凉菜时,都要掐几片茵草的叶子,用清水冲一冲,放在凉菜上,夏天有驱除苍蝇虫子的功用,吃下去以后能提神醒脑、健体强身,冬春则有祛瘟避疫、提鲜和养胃的功用。但茵草只在涨河、澡河附近生长,为当地人食用,离开了涨河、澡河地区,就见不到这种神奇的植物了。
涨河小刀鱼盛产于涨河和澡河,但由于涨河河流较大,澡河水面较小,是涨河的支流,因此都用涨河小刀鱼来称呼涨河和澡河共同出产的小刀鱼。涨河小刀鱼的特点是长不大,最大的涨河小刀鱼长到半拃长,就不再长了,它们成群结队在涨河和澡河的浅水里、河岸边嬉游、觅食,它们喜欢见到人,如果有人到水边了,它们立刻会游过来,摇头摆尾,感觉如果它们不是鱼,而是陆地动物,它们马上就会被驯化跟人回家似的。涨河小刀鱼肉质香厚,煎炸了放在盘子里,热了冷了都好吃,没到吃饭的时间,肚子又饿了时,伸手到盘子里捏一只,放在嘴里慢慢嚼,醇香无比,在当地饭店里,客人刚到包厢坐下,服务员总会端上一小盘酥炸小刀鱼放在茶几案上,当作拌嘴的零食。
晚上吃得丰盛,见到许多新鲜的人物、听到许多新奇的故事,晚上又睡得好,第二天早晨醒来,头脑特别清醒。起来洗漱后,坐到院里的小方桌边吃两个现炸的糖糕,喝一碗用碱面子煮得稀烂的豇豆稀饭,就一碟雪里蕻肉丝小菜。吃饱喝足,太阳已经升到院里大枣树的枝丫上了,我跟亲戚打声招呼,说到河边遛遛,就离开亲戚家,心满意足地慢慢晃着,晃到镇外,晃到涨河与澡河交汇处的大桥下手的河坡上。那里面对南方的太阳,河坡上的草地半枯半鲜,干燥柔软,我不由就在草地上半躺下了。
从我半躺的地方,能十分清楚地看见对面的涨河镇的高低建筑,能清楚地看见对面河堤上的大路,能更清楚地看见右手的涨河大桥,能清楚地看见大桥那边进入涨河的澡河河口,还能更清楚地看见河坡下的涨河河水。
所有从镇里街道出来,经过对岸河堤大路,再经过涨河大桥远去的人、畜或车,都全程在我的视野里。初冬的太阳正面晒在我身上,晒得真暖和。我想,我这是在做纪录片吗?而且还是自然主义的。我的眼睛是镜头,我的大脑是存储器,它还能做一些必要的编辑工作。不过这样真的挺好的。难得能有这种走亲戚的机会,现在谁还会对走亲戚这么感兴趣?难得在初冬的阳光下这么心静。难得找到这么一个绝佳的位置和契合点。
有一个男人的头发先冒出来,脸又冒出来,脖子又冒出来,上身冒出来,下身冒出来,他全身都冒出来,是一位五十来岁的普通农民,走路显得很结实;他全身都到了涨河河堤大路上,然后他向他的左手拐,一步一步地,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他的人生一样;他顺着河堤走两百米左右,再往他的右手拐,拐上涨河大桥,他一步一步走过涨河大桥,一直向南走,直到在大路边的一片夹竹桃后面消失不见。
又有一个人的黑头发冒了出来,脸又冒出来,脖子又冒出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的,扎着两根辫子;她上身从下面的街道上冒出来,她身边又冒出来一个小孩子的头发,她下身冒出来,小孩的头和上半身也冒出来了,原来她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孩子大概三四岁,一边往上冒,一边一蹦一跳的;她们全身都冒出来了,她们开始往她们的左手转,小女孩一直欢蹦乱跳的,有可能嘴里还唱着儿歌;她们顺着河堤大路走了两百米左右,一步一步地,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连女人右脚底下硌了一个小石子,右脚往右偏了一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们走到涨河桥头,往她们的右手拐,拐上大桥;可能是应孩子的要求,她们走到大桥的护栏旁,伸头往桥下的河水里看,又往河流的远方看,手指指点点的,她们肯定也能清楚地看到大桥不远处河坡的草地上,半躺着的一个人;她们又顺着桥往前走,直到走下桥,走到路边绿化带里的夹竹桃后面,走出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