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老输”,一方面是谐他姓名里“叔”这个音,但主要是说他“掼蛋”总是输,很少有赢的时候。这是牌友们给他起的外号。丰堆叔辛苦一天,也就每天晚饭前这一两个小时,好这一手,来大桥底下见见牌友,跟人说说话,放松放松。
不过,丰堆叔也是有分寸的人,他打牌是有底线的,大桥下打牌不准赌钱,大伙只图个娱乐,但茶钱要输家来付。丰堆叔手里只有老婆给的五块钱,每天无论输赢,就这五块钱。如果到饭点没输完,他就心满意足地回家,把剩下的钱交给老婆,他不烟不酒,口袋里装钱没用处。如果输完了,也到饭点了,他也挺满足,站起来,哼哼唧唧、优哉游哉地回家吃饭去,态度决绝,不黏不恋。如果钱输完了,还没到饭点,他就起身让别人打,自己站在旁边看,有时候还给人支着,被人家?回去,他也不羞不恼。如果这一天竟然破天荒赢了,喝到了输家请客的茶,他更是一路哼着当地流行的北路花鼓,回家把钱还给老婆,晚上高兴地多扒一碗饭,老婆看他那神态,早知道他赢了,脸面上却故意嗔他。
“喝人家几盅茶,也没见来家少吃一碗饭。”
“那不一样!俺这是凭本事吃饭!”丰堆叔脖子一梗反击道。
“好,好,你明个继续给俺赢。”老婆也不扫他的兴。
“嗯,那还得看俺手气可好。”他知道说话得给自己留余地。
“这话咋讲?”
“人算不如天算,手气好俺闭眼赢,手气不好,俺有透视眼都输。”
“噢,你这还是靠天吃饭。”
“那可不!哪个能犟过天!”丰堆叔振振有词。
但老输这个外号,在大桥底下这个语境使用有效,丰堆叔也认,你喊他老输,他不觉得有损尊严,有时还不自觉地应答,可如果换个地方,那就不流通,就要翻车了。几年以前,丰堆叔十年九不遇去接刚上学的儿子,学校门口都是接孩子的人,这时碰见一个牌友,不知深浅,当着许多女人的面,特别张扬地跟丰堆叔打招呼,好像熟得很,很显摆。
“老输,今天咋你来接孩子?”
丰堆叔顿时怒目圆睁,上去就是一拳,把那个牌友打得眼冒金星,鼻子出血,趴在人家接孩子的电动三轮车上,半天起不来。
……
丰堆叔骂过了,孩子也不接,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家了。
从那以后,丰堆叔再也没到学校去过。他老婆也再没敢叫他去接孩子。
丰堆叔一来,桥下牌场的气氛就热烈了。每天这时候,牌友们都盼着他来。他一到,人们就不仅仅是打牌、争输赢了,还有了许多话题,也有了调侃对象。
“哟,老输驾到,让一个,让一个。”
“来,老输,俺让你。”
丰堆叔也不谦虚,磨屁股就坐上去了。他是个直爽人,知道自己就吃饭前一两个小时时间,他来就是来打牌的,不搞虚虚喳喳那一套。
“老输,今天收成咋样?”有人操话说。收成指的是渔获,牌友都知道丰堆叔是个电鱼的。
“还那样。”丰堆叔边打牌,边回话,不冷落人。
“电鱼违法啦。”人堆后面有人尖声开玩笑说。
“电鱼违法,俺不违法。”
“电鱼违法,你咋就不违法?”
“俺不电公家的鱼。”
“电私人养的鱼也违法。”
“俺不电私人养的鱼。”丰堆叔心平气和。
“那你电啥鱼?”
“俺电野河野沟里的鱼。”
“那也违法。”
“那违啥法?苇子法。”丰堆叔还挺幽默。
“老输,俺说不过你,没想到你口才还真好。”
“没火了。”丰堆叔懊恼地说。他把话题串到手里的牌上了。当地把“掼蛋”里的炸弹叫火或枪,如果说没火了,或没枪了,就等于说没炸弹了,那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跑了,自己就输了,就得掏钱买茶请客了。
丰堆叔掏了钱,接着摸下一把。
“老输,网上有人放生,连大蟒蛇都放了,你可遇见过?”
“遇见过啥?”
“大蟒蛇。”看客里的声音说。
“啥大蟒蛇?”
“大蟒蛇就是大蟒蛇,花的,四五米长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