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太婆慢慢从堤路后面的街道上冒上来,慢慢地冒上来,慢慢地全身都出现在河堤的道路上了;她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看上去年龄不小了,走路却有精神。她胳膊弯里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可能有一点东西,不过看上去不沉;她上了堤路后就往她的右手拐,顺着河堤上的路,往行人稀少和大桥相反的方向走去。当她越走越远时,从街道里冒上来一辆电动三轮车,一个少妇驾车,车上坐着一个年龄大的妇女,还有两个正全神贯注吃东西的小孩;电动三轮车也拐往行人稀少的方向,并且很快追上了徒步行走的老年人,我远远地看到,电动三轮车停了下来,驾车的少妇下来把老太婆扶上车,电动三轮又开走了。
当天晚上,老三叔在涨河镇街里的梗记酒楼请我家亲戚等几家(也包括我)吃饭。人一上席话就多。在席上大家都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我这才知道,涨河当地的名门望族,历史上一直都是姓梗的这一族;梗这一姓,在百家姓里都查不到,全国统计下来,也不超过十万人,约一半住在涨河镇方圆二十公里范围内,东北、河南、贵州各有一些分布,河南是历史上梗家先人当官留下的一支,东北和贵州都是梗家人领兵打仗留下来的。老三叔自然也姓梗,涨河、澡河这一带,是梗家的地望。春秋战国时期,梗家就有先人在当时的楚国、齐国做大官。梗家的堂号叫三车堂,是从宋朝传下来的,地球上所有姓梗的,都得认这个堂号。相传宋朝梗家的祖先在涨河这里生活,有一位祖先到京城汴梁做官,被人构陷后贬官回乡,家财被没收充公,靠自制的三辆板车,给人拉货运物谋生,聚起万贯家财,于是就兴教倡文,读书做官,造福乡里,在当地留下了绝好的口碑。
晚宴热闹得不得了,酒过三巡之后,在众人的起哄下,兴致甚高的老三叔,站起来唱了泗州戏经典剧目《拾棉花》中的一段经典唱段。泗州戏的特点,是曲调悠扬,接地气,极富生活气息,甚至土得掉渣,在涨河、澡河大平原这一带,粉丝爆棚,人气特别高旺,小孩子都能随口哼几句。
老汉俺今年五十八
勤勤俭俭种庄稼
肩膀背个粪箕子
铜头烟袋腰间插
手上拿个镰刀头
一去割草二去看瓜
俺走过小桥拐个弯
来到俺的瓜棚下……
这时,看那一桌人,有的击掌,有的敲碟,有的打节奏,有的跟着哼,有的摇头晃脑,有的闭目享受,有的拍照,有的用手机全程录像,连门口的服务员都能跟着哼。
电鱼的男人
这是公历7月下旬的一天。
天很热。因为这是一年里最干热的时段,每天都有白花花的太阳直射大地,气温会蹿升到40摄氏度,人即使躲在屋里,也觉得酷热难耐,甚至喘不上气来。
下午四五点钟,丰堆叔骑着“电驴”(当地人对摩托车或电动车的俗称),从县城偏僻的城郊地带,穿过粉红色的工业炉渣铺成的简陋小路,进入那个只容得一人通行的一人巷,“咣当”一声,直接用摩托车撞开院门,骑进了自家小院。
丰堆叔是个健壮的中年汉子,他上身穿一件淡紫色的旧背心,下身穿一条灰旧短裤,他的胳膊和腿又粗又壮,都叫太阳浆得紫红。他把摩托车停在靠墙不碍事的地方,一条腿着地,熄了火,另一条腿跨下车,把车支起来,从摩托车后座上卸下电瓶、鱼篓等一干什物,都扔在地上。然后,他甩了脚上已经裂了口子的破拖鞋,又脱了背心和短裤,露出全身紫红色的皮肤和筋肉,大步走到院墙的一个水池旁,开了水龙头,大把大把地撩起水来,冲洗着头脸、大手、胳膊、胸脯、**和大腿、小腿。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利叫声。
“省点水!水不要钱呀!”
丰堆叔好像是习惯了这套程式化的流程和操作。
“俺知道。”
他在嗓子眼里咕哝了一声,屋里的女人未必能听到,但是他要流程式地回应女人一声。如果他不回应一声,每天几乎固定的生活模式就打乱了,就不完整了。
“强还没家来?”
“现在哪能放学!”屋里的女人尖声冲他道。
丰堆叔并不觉得讨了个没趣。
“花今天可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