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花圈慢慢从堤后升上来,在所有的事物中,花圈总是最刺眼、最吸引眼球的,因此人们总是能第一眼就看见花圈。花圈慢慢地从对面河堤路下升上来、升上来,全部升上来以后,却只能看见一架很大的花圈,还有花圈下面有规律行走的两条腿,扛花圈那个人的脸和上半身,统统都看不见。这人有亲朋去世了,我第一时间这样想。花圈一路往涨河大桥的方向走,既不快,也不慢;既不着急着要去,也不拖延着不去。因为行走的花圈十分显眼,面积又大,因而堤路上行走的人,三轮车、摩托车,甚至小汽车,都成了它的背景,显得虚化不清晰。我不愿意猜测去世的是什么人,不管是什么人去世—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普通的人,有头脸的人,生病的人,出事故的人—都会有人伤心。花圈到桥头后往右手拐,上了桥,往桥南行走。还是只能看见花圈和两条腿在行走,看不见扛花圈人的头、脸和上半身。花圈走到夹竹桃后面,就消失看不见了。
我的思绪开始飞舞。我想起一本古书里说到的一些事情。古书里说,那时候的人,一般不过活到六十来岁,大多都在六十岁以下去世,少数能活到一百余岁,那已经十分少见了。一个人只能活五六十岁,一个国家大概只能活一两百岁,一个王朝顶多活四五百岁,可是一个天和一个地,能活多少岁呢?没有人见过天和地的死亡,可见天和地都能活得很长久。如果一个人死了,在坟上立一块石碑,上面刻上一行字:“这里面埋葬了很多钱财、美玉、宝器、绝品。”这个人就能因此而长久吗?肯定不能。但什么样的人才能长久?古书里没说,但我一直在想,只要有时间我就会想到这个话题,却一直没有合适的结论。但此刻我似乎忽然有了结论。我的结论是:能永远活着的,是那些从不想着留名,却天天想着把自己的智慧都呈现出来的人,因此,呈现智慧的人才能永垂不朽。不知道我的这个结论对不对。我再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纸笔,把刚才的结论记下来,以后再慢慢推敲。
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然蹿上了涨河河堤,因为它蹿上来的速度太快,有些超出常规,因此吓了我一跳;这还不算,它还一路蹿上来,一路带着嚎叫声;我连忙定睛看去,原来是一辆运猪崽的农用三轮车,三轮车上用钢筋自行焊了个笼子,笼子里挤挤挨挨塞了十几头黑色的小猪崽;由于车开得快,小猪崽们又沉不住气,因此一路小猪嚎叫。这辆三轮车还有出人意料的地方,它一下子蹿上河堤后,本以为堤路上人多车多,它要么减速慢行,要么就要撞到人或车,可是它非但不减速,反而加速行驶,眼看要撞到人和车了,它却往它的右手一拐,拐到和大桥相反人车稀疏的堤路上,加大油门,一路往西狂奔而去;感觉它真是有创意的!我的惯性思维总觉得人和车是要往大桥方向走,要过桥的,却没想到往相反方向的堤路,也会有人去走,虽然往那个方向走的人很少。三轮车“嘭嘭嘭”超大的发动机声和小猪们的嚎叫声混杂着,一路远去。
一辆摩托车后座上载着一个少妇跃上河堤,驾车的应该是丈夫,后座上的应该是妻子;妻子什么时候都是能干的,就算她不驾车,除了头脸,她的身前身后也塞满或挂满了各种物件:一大卷塑料纱网,五个塑料鸡用饮水壶,一大卷农膜,一网袋苹果,一串花花绿绿的气球从她和驾车的男人之间升起并随着风飘动、抖动,她背后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摩托车跃上河堤的大路,也没有往他们的左手拐,而是往右手一拐,拐往人车稀少的那个方向去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会出乎我的意料了。摩托车开始加速行驶。车子一颠,从驾车的男人和后座的女人之间,露出一个小孩毛茸茸的头来。原来这里还有一个,怪不得那一串气球从两个大人之间升起呢。摩托车更快地加速驶去,家里肯定有一堆活计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