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里有各种树,它们是平原植被多样化的象征,虽然跟更早先的平原相比,现在的平原已经不是那么多元化了。桑树的叶缘是波纹形的,它们还没有长老,还显得十分鲜嫩,不知道把蚕直接放到桑树上吃桑叶,会是什么情况。榆树的叶缘也是波纹形的,只不过它们比桑叶的面积小,它们已经显得老熟多了,不知道一只雨后的蝉爬到榆树上吸食嫩汁,蝉身上会长出什么样的保护色来。杏树的叶子也有波纹,杏树的树干呈亮红色,叶子是小圆脸,不知道杏坛下孔子可还在聚徒授业。楝树的树干上麻麻点点,楝果子正开花结果,楝有恋音,所以许多楝树种在土坟边,象征着思念,不知道南方的怪鸟落在楝树上时会不会尝尝楝果子的味道。枫杨树的叶子是长卵形的,夏末时枫杨树的枝条上就挂出一串串小飞机般的果实,成熟时它能随风飞出一小段距离,在新的土地上出芽、生根、长大,不知道蜜蜂喜欢不喜欢枫杨树开的花。槠树的叶子是个大圆脸,又软又毛,显得不那么利索,但麦地里只要有了一棵槠树,不几年那里就会生出几十棵上百棵槠树来,它还都是自生的,不用人来栽种,不知道小松鼠会不会被槠树毛茸茸的叶子粘住。柳树的叶子是长条形的,它树姿婀娜,枝条柔媚,但就是喜欢生钻心虫,树干上总是有紫红色的树渣,不知道啄木鸟爱不爱吃钻心虫。槐树的叶子是个小圆脸,光光滑滑的,怪不得螳螂最喜欢在槐叶上打架。
一只白花狗从村庄里跑出来,匆匆忙忙穿过麦田,跑向远方的一小片刺槐树林,别问它要去干什么,它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它要去干什么。一位缺牙露齿但身板健壮的小个子老太太,胳膊弯里挎着一个大竹篮子,慢慢地从刚收获的大蒜地里走过来,向麦田里的一个小石桥走去,小石桥那里有几棵大树,别问她去那里干什么,老太太都不一定知道她去那里到底要干什么。一只青蛙从麦田里的蜿蜒的池塘里跳出来,浑身水淋淋的,它努力跳过麦田之间的小路,向另一块干燥的麦地里跳去,难道干燥的麦地里有很多可以吃的小虫子在等它吗?难道青蛙也很喜欢吃还有些青嫩的麦粒吗?不要问它要去干什么,它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麦田之间种了一小块早熟品种的西瓜,西瓜授过粉打了纽子后,快速地膨大起来,很快就看得出西瓜那种青翠的大模样了,从早晨到傍晚看不出来西瓜长大了多少,但是过了一夜,早晨再去看,就能看出来西瓜又长大了许多,不要去问西瓜为什么要匆匆忙忙长大了给人去吃,它自己都不一定确定地知道它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地长大,再匆匆忙忙地长熟了给人去吃掉。从麦田里曲折流过的小河里,有一条鱼在正中午泼剌剌地在水面上拨出一些水花,把水花泼剌到岸边的麦穗上,它又沉到水底去,再也见不到它的影子了,阳光酷热的正午复又恢复了平静,不要去问这条鱼为什么要在正午把水泼剌到河边的麦穗上,它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在夏日的麦田里,你总会遇到许多无目的的事物。这是夏日麦田里的常态。因此,你不用问那么多,你只管对此习以为常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