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香熟的时节,平原上各有风情。由大地上生成的风叫地升风,或地生风;这些风从麦田的一端升起,至麦田的另一端停息;或从河堤的堤脚下升起,至另一条河流的堤脚下结束;或从平原的一角生成,至村庄外的小树林结束;或从大麦田的田埂上生成,至小镇面粉厂的围墙外结束。由天际生成的风叫天升风,或天生风;这些风多由天际升起,掠过平原和麦田;公历4月时多流行偏东风,偏北风也不时来袭;公历5月时会有西南热风吹来,西南风会吹熟小麦,几天西南风吹过,小麦就黄熟了,就可以收割了。由河流水泽生成的风叫泽升风,或泽生风;这些风从河流、湖泊或水泽上升起,微微地吹向附近的平原大地、麦田农居;公历4月的泽升风饱满潮润,滋生万物,公历5月的泽升风丰厚温热,催熟诸物。由地表各种事物生成的风叫物升风,或叫物生风;这些风可由地表所有事物生成;从高坡的半坡生成的半坡风不吹向坡脚,反而吹向坡顶;从枣树抖动的树叶间生成的枣叶风不吹向臭椿树,只吹向香椿树;从一块麦田生成的麦田风只吹向隔壁的另一块麦田;从泡桐树上生成的泡桐风吹不出去十米远就会在空中消散;从浮萍上生成的萍升风会在附近的水面吹起几波幼小的皱纹;从空中飞鸟的翅膀尖生成的风,却能被停留在一千米外一棵杨树上的喜鹊探知。由内心深处生成的风叫心升风,或叫心生风;这些风经由不同的形式,或不同的介质,吹向另一个心灵,吹向另一些心灵;或由动物到植物,或由植物到动物;或由无生命物到有生命物,或由有生命物到无生命物;或由高而低,或由低而高;或由宽而窄,或由窄而宽;或由凝固的到流动的,或由流动的到凝固的;或由瞬间的到永恒的,或由永恒的到瞬间的。
在成熟或即将成熟的麦原步行或者骑自行车,最能贴近麦田的实况,也最能感知事物的真味。一个人的脚力,来源于他的心力;心灵的动机才是他的动力。我可能一整天都在小麦原野里行走。我穿着一双已经穿了两三年的牛皮鞋,一条有多个口袋的布裤子,一件黑色的短T恤,还背着一个在火车站旁的小店用10元钱买来的廉价书包。我清晨在一个村庄的早点铺里吃过早饭,就开始了我一天的行走。我走出小村,沿着干白的土路走到小麦原野里。太阳热滚滚地升上来,照射在大平原上,这样赤辣的阳光对正在成熟的小麦无疑是最好的。清晨的风有点凉爽,但空气很快就干热了。但这些对我都不是事。我喜欢平原上小麦成熟时的一切,包括晴晒和干热。我在麦田夹道的乡道上一直往前走。我走过一片正在开花的枣林;我走过一个发红的砖厂;我闻到一股异味,知道前方那片低矮的建筑是养猪场;我走过一段杨树夹道的小路,有两个上学的孩子从前方的十字路口跑过;我走过麦田里孤零零建立的小学校,小学校建在一小片高地上,有一排两层的小楼,小楼前有个小操场,小操场上有个旗杆,一位老师从一个教室的门里出来,又走进另一个教室的门里;我走过一片大池塘,大池塘里长满了菱角;我走过一个墙壁都漆成紫红色的小村庄,小村庄的路边还有路灯,这是很罕见的,不知道路灯晚上会不会亮;我走上一个高坡,我听见高坡下的村庄有个女人吆喝鸡的声音,还有个弓腰的老男人背上背着什么重物,正沿着蛇形路向高坡上走来,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我父亲,虽然我父亲并不弓腰,也比他高大许多,但人生本不会有根本的区别,我赶紧从高坡的另一面离开,我怕我无法面对一个陌生人的人生;我走过河湾,一个男人坐在家门前干净的平地上吹笛子,有些生涩,但感觉他很内秀,只不过他完全不为人知,可他又为什么要为人知?我走过小麦原野里的一切。我让毒辣的太阳暴晒着,却不做任何隔挡。我觉得这样真舒服。是完全敞开的那种,因而没有任何心机和掩盖,心灵轻松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