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很快就堆起了一二十座小山一样的红芋堆。这样的红芋堆在一直不断地长高、长大。队里的会计带着队里十几个人,先估一下全部红芋的重量,然后趁天还亮,开始用秤分红芋,按户把红芋分成若干堆,一家一堆。再根据每家每户这一年工分多少,记上账,把工分扣掉。傍晚时分,这块地里的红芋都犁完了,也都拾完了,也派人大致耢了一遍,社员们就都集中到红芋堆边,把自家分到的红芋运到已经空闲的红芋地里,开始切红芋干。
切红芋干的工具,都是自制的。用一个条凳,一头挖一个长方形的洞,洞上钉一个很锋利的、和凳子面大约成几度角的夹刀。切红芋的时候,人坐在条凳的中间略偏后的位置,用一只手的手掌把红芋按在凳子面上,向前推动,让红芋从切刀上擦过,切好的红芋片就从条凳的洞里掉下去了。如果家里没有这样的工具,就只好用刀切,那样速度就会慢许多,等有人家把红芋全部擦完了,再去借擦红芋的条凳来用。
整个田地里,人们以家为单位,都在争分夺秒地切擦红芋。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还会大声聊天,讲些四里八乡的新闻,有时还讲些国际大事。时不时,平辈男女之间会切换到荤段子上,就会有妇女扔红芋砸讲荤段子的男人,爆发出一场大笑。
切红芋到天快黑的时候,眼看着切不完,一般就会有家里的妇女背着一粪箕鲜红芋先回村做饭去。家里的其他人仍在地里,就着月光或星光,一直干,直到把分给自己家的所有红芋都切成红芋片。切成片的鲜红芋片,都就地撒在地里,让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升起的太阳晒,等晒得差不多干了,再运回家里去。
这些活都干完了,人们才陆续扛着条凳,回家吃饭去。第二天还要收另外一块地的红芋呢。那个年代,红芋是冬天和初春的主食。除了鲜食红芋以外,红芋干、红芋稀饭、红芋馍,也是人们每天都要吃的,所以当时的顺口溜说“红芋干,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
那时到了冬天,一大早,家里的男人从院里的地窖里拾上来一粪箕红芋,由家里奶奶辈或母亲辈火头军,用大竹篮挎到村口结着薄冰的小河或池塘里,用手里的棒槌撩开薄冰,把大竹篮沉进冰冷的水里,用棒槌翻搅竹篮里的红芋,让红芋们互相摩擦,把体外的泥巴洗掉。洗好的红芋挎回家,再用挑来的井水冲洗一两遍,就能下大铁锅煮了。那时家庭人口都多,大铁锅也巨大无比,倒进去大半锅红芋,猛火烧煮。到吃饭时掀开锅盖一看,只见红芋个个酥软甜糯,锅底里剩下的不是水,都是紫红晶亮的糖稀。人人都拾岗尖儿一碗红芋来吃,不过吃红芋必须配些咸菜,以免胃里犯酸。
人吃剩的红芋就用大铁舀子舀到盆里,端到猪圈里喂猪。猪早就在圈里扒圈撞栏的,哼唧着等这一口呢。人端着重物的脚步声一响,它就急迫、焦躁、亢奋地用肩膀撞击圈栏了。人一边呵斥它,一边把一盆红芋倒进猪食槽。这时,猪就顾不上别的了,哇哇地大吃起来,狂吃一番,抬起头喘口气,看看人,神态是一种超级的享受。
红芋几十年后越来越成为健康食品了。红芋也是初春最让人牵挂的美食。现在吃红芋,都用电饭锅来煮了或蒸了吃。先把红芋洗干净,把红芋单独或和胡萝卜一起放在锅里,加大半锅水,基本没住红芋,这是煮。上面的蒸笼里放一盏小碟,小碟里放几块咸鱼,或腊鸡,或咸鸭子,或香肠,再掰几块西蓝花或豆腐干,放在咸鱼或腊鸡、咸鸭子之类上面。小碟旁边放几段红芋,这是要蒸的红芋。所有的食物,哪怕是在一口锅里,蒸出来和煮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