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的花事大约总有一些吧。家养的瑞香开花了。瑞香不怎么怕冷,从仲春开始,除了盛夏和隆冬,它都在奋力地生长,积蓄能量。它的叶子厚厚实实的,镶着白色的花边。暮冬瑞香开始打花苞,初春它的花苞越来越饱满,有些紫色的晕圈,像是要足月待产了。早晨醒来的时候,突然嗅得盈室的花香,最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便开了门从阳台上探头往草坪和绿化区里看,但这时香气反而淡了,才知道花香源自室内,是在自己的身边。
小区里的结香也开了。结香的花不是洁白,是一种浊白。结香开花时不长一片叶子,兀自先把花开了,亭亭的数朵,惹起人复杂的思绪来。老式的花我大都养过,本来也是要养结香的,却知道结香的花有些毒气,不适合养在家里,犹豫了许久,终于没能体验养结香的趣味。结香的结是有原因的,是因为结香的枝条极其柔软,哪怕把结香的枝条打个结,也不会折断。这和金银花的枝条形成鲜明对比。金银花的枝条十分脆,稍有弯曲,便会折断。
仲春的到来总是让人心生向往的。
无论刮风下雨,惊蛰的这一天,我总会挑一本书,今年这一本是《河流学》,泡一杯水芹梗子茶,到东边的房间,面朝东偏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读上半天。东偏南的方向,是海洋暖湿气流吹来的方向,这是大陆季风区的特点,当东南风吹来时,亚洲大陆东部就变得温暖湿润了,万物都发叶旺盛了。虽说是读,但往往只是半读半想,有时候沉湎于冥想,有时候和自己脑袋里一个叫孔子的人物对话,有时候做白日梦。直到窗外像是隔着一层层窗纱滤过来的鸟叫唤醒我。
原来室外起了浓雾,这是仲春和仲秋常有的事。看不清是什么鸟在叫,但肯定不是喜鹊了,喜鹊的叫声有点粗犷。这也许就是那种叫黄莺的鸟吧,略微有点婉转,有点润泽,但又不全是。古人说到仲春的物候,认为仲春桃始华、鸧鹒鸣、鹰化为鸠。意思是说,仲春这个月,桃花始开,黄莺(黄鹂)鸣叫,鹰变化为鸠鸟。鸠到底是现在的什么鸟呢?应该不是斑鸠,有可能是布谷鸟。对照我们现在的气候和物候看,两千多年前的季节,比现在要稍提早一些。那时的中原一带,春二月桃花始开,我们当下的黄淮地区,农历的春二月,还是以杏花的开放为主,桃花要晚一些才会开;布谷鸟也要到暮春,才会飞到晴空中,叫得很清亮。
我丢下书,快速穿上鞋,出门走到平原上去。我在平原上行走,即便没有大雾的诱导,我也必须到平原上去走一走,清理一下头脑里杂乱的思绪。
大雾里的平原,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看得见脚下的土路。印象中前面是浍河的大河湾,河流在那里深切到地面下去,平坦的原野在大河湾的两边极尽可能地伸展开去。我估摸着方向往浍河大河湾的方向走,平原上的候虫还听不到一点动静,但想必它们已经伸腰蹬腿,靠近洞口醒着困了吧。古人以五天为一候,每一候里都有不同的事物变化、死生别离。这时,忽然听见前方隐约有些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还听得见沉重的牛车行驶时地面微微的震动。嗯嗯,我想,前面一定就要接近一个很大的村庄了,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马车、牛车和人声?那时只有春耕、春种,才能掀起这么大的动静。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马车和牛车都还存在,至少在黄淮流域都还存在。那时候马车比牛车金贵,马也比牛值钱,马车速度快,运输量也不小,如果生产队里有一辆马车,那就是队里的主要财产了,队里送公粮、卖余粮、运肥料、收小麦,都用得上它。但是在秦朝以前,记载较多的还是马车,因此一驷就是四匹马,千驷是四千匹马。战国后期以前,因为人骑马尚未流行,人一般不单独骑马,马一般做驾车用,没有无车的马,也没有无马的车,所以车与马一般相提并论,驾马就是驾车,驾车也就是驾马。一车两马称骈,骈即两物并列成双;一车三马为骖;一车四马为驷。另外就是牛车,牛车较大、较重,速度慢,一般用来运输,称为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