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垂拂的柳条已然鹅黄,村庄外围的树木似乎还看不出动静。但是金银花在人家菜园的围篱上已经吐出了淡绿紫晕的新芽。怪不得金银花又叫忍冬呢。在城市里也是一样的,哪怕你把它种在北边绝少见得阳光的阳台上,寒冬西北风肆虐,春暖遥远无期,看上去它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它好像不行了,叶片也落得差不多了。但是没有关系,它都扛得过去,而且还绰绰有余,每年也会最早萌芽,在你最不留意的时刻,常常是一夜之间。
孟春的“孟”字,是初始的意思,也是排位老大的意思,古人常用孟、仲、季来指称月份,因而孟指四季中各季的第一个月。这个月应该对家人更宽厚些,因为收敛的冬季要去未去,生长的春天说来未来,寒暖也仍在反复进行拔河比赛,尚未见定论。
孟春与家人在一起,嗅到金银花叶片的清鲜气,又最要习得忍冬的品性。只因忍得严冬,才可先得春气。忍不得严冬却又急于发芽抽叶,定难过春寒料峭这一关。一个人遇到些挫折也不完全是坏事,可以让他“横盘整理”,不过于急躁,不过于躁进,要悠着点,通过晃动和震动,把根基晃实、震牢,才好像忍过严冬的金银花一样,在初春率先绽芽发叶。初春时节,真是要悠着些的,说话且慢声细语些,走路且稳重轻柔些,做决定时且目光长远些。
这个月,宜放松心境,无所负载,以待春光的展开。
原野上的飞鸟还是喜鹊更多。这倒不是说喜鹊在冬天多,或者在夏天和秋天少,或者现在气温升高,候鸟减少,显得喜鹊变多了,其实喜鹊一年四季都是多的。喜鹊不是候鸟,它们整年都生活在这里。有一段时间我在善水轩写书,喜鹊们常会在一天中的任何时段落在窗台或阳台上。它们体形较大,体重较沉,但反应灵敏。由于受“喜鹊叫,喜事到”的俗语影响,当喜鹊落在窗台或阳台上时,我就一动不动,仔细地观察它们,怕一有动作把它们吓跑了。喜鹊咣的一声落在窗台上,它们总是扭动头颈,往窗户里看,有时还把头凑近窗玻璃往里看,好像因为玻璃反光看不清似的。当喜鹊落在阳台上时,它们就在阳台上大步跳,从栅栏上跳到花盆上,再从花盆上跳到地上,再从这个花盆跳到另一个花盆上,再从花盆跳到栅栏上,再一屈腿,一矬身,展翅飞去。古书里有所谓“獭祭鱼,鸿雁来”之类的说法,但大雁等标志性的候鸟现在几乎看不到了,也许这是我们生活在城市中又有各种压力的人注意力转移造成的现象。我们早就记不起“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所描述的美妙意境了。我们的记忆力都在衰退。
初春时节,平原上的昆虫大都还见不到。田埂上、枯草丛里、河堤旁、老房子的墙缝里、瓦片下面、灌木丛里、麦地里、村庄残存的猪圈牛棚里,再怎么翻找,都难得找见,它们要么还在冬眠,要么就躺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竖着耳朵,等待春天的哨令。
初春有人偶然走到平原上去,看见一个老头抱着瓦罐浇菜园。因为是枯水期,小河里的水已经快干了,只余下河**的一点点。一位瘦削精干的老汉,把棉袄脱下来扔在河沿上,只穿着一件灰粗布内衣,怀里抱着一个粗瓦罐,上上下下地,从河底下淘一点水,再把水抱到河岸的菜园里,浇到菜根上。这时不要随口胡乱指点评论,不要贸然叫人家用电动抽水机浇园。比起效率高又省事的电动抽水机,老汉用瓦罐淘水浇园的做法,表面看的确显得又蠢又笨。但当你建议老汉使用电泵时,老汉就会用《庄子》里面的话?你:俺听俺老师说,有机械就必定带来算计机巧之事,有算计机巧之事就必定带来算计机巧之心;机心藏在胸中,质朴纯洁就存不进来;心中缺少质朴纯洁,天然的本性就不稳定;天性不稳定,就会被天道抛弃;俺不是不知道那玩意儿,俺是耻于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