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缓的堤坡上往浅水湿地里看,有一个健壮的男人,穿着紫红色连体橡胶服,身上背着一组电瓶,用一根竹竿绕上电线,在水里电鱼,用另一根竹竿绑上丝网,在水里打捞触电昏迷漂浮到水面上的鱼。他看上去很是辛苦,冷风还没退尽,穿着冬衣还有些凉意,他却下到小腿深或半腰深的水里,全神贯注地在水里电鱼。但我却对他很反感。我想扔一块碎石击中他的头部,等他抬头察看的时候,我早已跑得看不见人影了。可我已经过了做恶作剧的年龄了。我想过去跟他谈一谈,不过他不会听我的,做实事的人不会接受别人的空谈,哪怕是智者的空谈。于是我在堤坡上的枯草地上坐下,面向电鱼人,从地上掐了一根黄背草,把黄背草的一头劈出一些毛茬来,我举起它,让西北风把毛茬吹乱。这时我闭上眼说,如果被风分离出的毛茬是单数,这个人就电不到鱼;如果被风分离出的毛茬是双数,只好让这个人电到少量的鱼。我睁开眼睛细看,分离的毛茬是双数。我又想,不管怎么说,经我这么发功一弄,鱼大都跑掉了,他最多也只能电到个位数的鱼。
这个月的野菜当推野荠菜。由城里到原野上去挑野菜,总要有一点仪式感。选一个太阳天,准备一个杞柳篮、两把家庭养花用的小铲子,如果家里有抹腻子用的小铲子也是很好的。去找一个临水而无人的田埂或土堤,最好是尚未开始耕种的撂荒地或晒垡地,那里是野荠菜喜欢扎堆生长的地方。两个成年人,一个人提杞柳篮,另一个人手里拎一把小铁铲,相跟着前往临水的荒地。忽然眼前就幻化出童年或少年时期,一个很小的人,跟着最宠爱他的大姨,一大一小两个人,到濉河的河坡上去挖野菜的情景。
初春暖阳照晒在濉河北坡上。大姨在挖野菜,孩子在那里则只是玩。孩子跑到坡顶上,看见一个背粪箕子拾粪的老头,从去年秋收过的红芋地里走过。老头突然停下脚步,把粪箕子从左肩膀上拿下来,搁在红芋垄子上,从粪箕子里拿过来一个粪耙子,在已经收获过的红芋垄子上这扒扒、那扒扒,忽然扒出来一个浑身通红的红芋,忽然又扒出来一个大的,比茶杯口还粗的,但是被老头扒成两截了,皮是红的,心是黄的,老头把它们都拾起来,扔进粪箕子里去。孩子惊呆了,赶紧跑回来告诉大姨,说:“大姨,大姨,有个老头偷人家红芋。”大姨直起腰,对孩子笑笑,说:“俺去看看。”大姨跟着孩子爬到河坡的坡顶上,大姨眯着眼,用手搭了个凉棚,不让太阳刺眼。她看了又看,然后转脸对孩子说:“老头在耢红芋呢。”大姨温软的手抚摩着站在她身边的孩子的头,又对他解释说:“那不是偷的,是耢的。”
孟春露天菜地里的蔬菜,黄心乌和黑心乌总还是显眼的。随便挨近平原上的一个村庄,只见村头已经拆迁的一户人家,房子拆得只剩半米高的一圈墙框子了。不知道是哪一个,不想叫一块空地闲着,把墙框子里的地面翻垦起来,施上肥,种成了一块菜地。人类驯化蔬菜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千年了,蔬菜于是习惯了偎人,有人气的地方,蔬菜便长得好。就像这样拆迁以后剩下的破墙框子,种粮食,种蔬菜,都长得好。这里的黄心乌和黑心乌,都长得棵大秆壮,叶片黑厚油亮。但是季节已经到了,它们抽出了脆嫩粗实的花莛,人们叫这些花莛为菜薹。菜薹是初春最好吃的时令菜之一。把粗嫩清香的菜薹冲洗一过,不用刀切,只用手掰断,放在热油锅里翻炒一过,便是一道接近原生态的美味。像炒茄子、炒萝卜一样,菜薹也吃油,因此用油不可吝啬。用刀切断和用手掰断的菜薹,味道也大不同。
孟春时节,可在室内做些四肢和胸部的扩张运动,以迎候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