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家当时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女人都结伴成群,到街上的澡堂子洗澡去了。街上的澡堂子,从初秋开放,一直到仲春才熄火。一般每个集日开,连续开两天,头一天男人洗,第二天女人洗。头天到当天下午,池子里的水已经稠得像稀饭了,就那还得在澡床旁边等,等洗好的浴客穿上衣服走了,才能占到一个床位。在澡堂子里,冬天人们泡过热水澡后的终极享受,就是躺在**,身上裹着浴巾,泡一壶热茶,买一个切成十字花或米字花的青萝卜,朋友相对,说着闲话,嘎嘣嘎嘣地吃青萝卜,喝热茶,度过一个下午或一个晚上的舒心时刻。女人们洗过澡,没有在澡堂里逗留的,都热气腾腾、五官分明、面若桃花,一路出来,一路掰开青萝卜分食。生吃的青萝卜,须得直接用手抓,用手掰,才是黄淮平原的习俗,才显得过瘾,才觉得得劲。
但是过了淮河,到长江流域,人们就不吃生青萝卜了,也基本不吃生萝卜,不管是青的,还是红的、白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生萝卜能吃。跟南方的朋友聚会时,切了一盘青萝卜,端到桌上来,南方的朋友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半天没有人上手抓,最后弱弱地问一句:“生萝卜还能吃呀?”大伙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分了,小口小口地吃了,用手扇着嘴、咝着气说:“真辣,真辣,吃不来,吃不来。”不过喝口热水,立马便好了。
在澡堂里,吃过青萝卜,喝过热茶,提上鞋,出门,往东方的田野里去走一走。一直走出去,一直走到沱河拐弯的地方。沱河拐弯的地方是一大片湿地。沱河是可以拐弯的,淮河也会拐弯,濉河也会拐弯,浍河也会拐弯,唐河也会拐弯,涡河也会拐弯,泉河也会拐弯,颍河也会拐弯,黄河也会拐弯,沙河也会拐弯,奎河也会拐弯,北淝河也会拐弯,泗河也会拐弯,但是汴河不会拐弯,因为汴河是人工河。城市和智慧消失在身后不见了,初春的平原,主角是冬小麦,厚绒绒的毯子一样,铺盖在略微有点起伏的平原上,只是风还挺凉,昏惨的阳光也不暖和。
小麦从地中海沿岸传进中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这样的平原景象也不知道有多少代了。《诗经》里说“丘中有麻,丘中有麦”,又说“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但不知道丘中有麦的麦,是大麦,还是小麦,老鼠要吃的麦,是春小麦,还是冬小麦。虽然《诗经》里男女的心态多为冀望渴求之态,而缺敲定之实,但那些诗句里描摹的物象却是假不了的。到了三国曹操的时代,冬小麦在黄淮平原粮食中的占比,恐怕已经很不小了,不然曹操也不会下达行军令说:“士卒无败麦,犯者死!”
有几头黄牛散落在麦地里,不时低头啃一口趴在地皮上的冬小麦。这是可以的,只要小麦还没返青拔节,牛吃一吃没有关系。牛和马都可以吃一吃,但羊不能吃,羊的嘴小,贴着地皮啃,就把麦根啃掉了。有一个人开着手扶拖拉机,拖拉机后面拉着一个铁磙子,在麦地里来来回回碾压,可能今年气温偏高,冬小麦提前返青会遭受冻害,因此镇压一下阻止它们提前返青拔节,午季就会有好收成。
初冬的河流浅显易懂。冬天和初春都是枯水期,雨水少,水面瘦削,水体羸弱。大量干枯的蒲草倾倒在湿地上和浅水里,酱色蒲棒上的种子早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风把带绒毛的种子带到哪里,开春后它们就在哪里经营出一个新的族群。
初春时节黄淮平原的风向飘忽不定。有时是西北风,高纬度的寒流会匆忙杀到,把生命急切迎春的心态死死摁下,不让它萌芽。有时候是东北风,虽然东北风大多偏凉,但总体而言它们是平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