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是平原上的一小片低山。黄淮海平原虽然平原面积广大,但也不时地有一些低山或浅丘,匍匐在大平原上。马山山丛的周边都是农田,清明时,农田里的小麦长得深绿粗壮,这时如果下到麦田里,细细察看,就能发现小麦已经抽出了茎秆,这已经不是初春寒风中牛马偶尔踩踏的冬麦苗了,也不是仲春干旱时大水漫灌的麦田了。像人类一样,这时的冬小麦已经长成了青年、壮年,它们根须抓实,茎秆粗圆,叶片宽厚,即将抽穗扬花。稠密的麦秆上偶尔能看见一种叫野豌豆的蔓状植物,它们缘着麦秆一直攀爬到麦秆的顶端,不费劲就能得到更多的风、热和光,这正是野豌豆多年进化练就的本领。
小麦也有小麦的进化策略。麦类植物的每一粒种子上,都有或长或短的麦芒,这是它们扩张领地的利器。当麦子成熟后,带有麦粒的麦芒很容易附着在其他动植物上,被带到远方,麦粒就此安家落户,繁衍传承。不过当小麦被人类驯化后,占领地盘这些费力烦神的工作已经无须它们自己去做,人类会想方设法比它们自己做得更好。
麦地里高出一般小麦一头的,是野燕麦,它们很会挤占人类专供小麦的水肥等资源,它们的生存能力似乎更强,在麦田里总是除它不尽。暮春的后期,麦田的女主人有时就会下到麦田里,专门把高出普通小麦一头的野燕麦拔去。拔起来后先抱在怀里。差不多怀里抱满的时候,麦田里看不见野燕麦的身影了,麦田的女主人就会把怀里的野燕麦抱回家,把它们扔给牛吃,或扔在院子里,让鸡、鸭、鹅啄去。
现在回想起来,每年未能按传统习俗在清明时节去看父母,根子不在事务忙,而是我一贯不拘常规的观念使然。记得父亲去世时,我就有个想法,想把父亲的骨灰撒到父亲的老家泗洪,他工作过的新汴河以及他生活过的宿州的河流、平原、农田里去,母亲并不反对,母亲的思想一直是非常开明、开放的。不过最后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施行,而是按常规在马山公墓买了一个碑位,把父亲的骨灰安放在那里。后来母亲就和父亲在一起了。
我们不依常规,有时间就去马山看父母。有时候一年一两次,有时候一年多次,只要有机会,就会去马山,去走一走,说说话。最初几年,去之前要在城里找花店,买一抱花抱着。后来有几次没买到,或一时找不到花店,就直接去了。到马山公墓山脚下的院子里,下车,把车里的苹果拿着,是那么一个意思,放在父母的相片跟前。后来干脆什么都不带,快到公墓时,下车从麦田里采几根青麦穗,并不采多,以免浪费将要成熟的粮食,再从田埂上扯几根爬根草扎成一小把;或者到公墓后,从山路上采几枝素朴的野花,或几根野草,也用野草扎起来,献到父母的相片前。父亲种过地,对农村、农田有感情,母亲虽然出身农村的富裕家庭,但也是在农村长到18岁才出来参加工作的,看见农村的东西,想必他们都会喜欢。
老子说的大概也是这么个意思吧。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就是古代祭祀用的以草扎成的狗。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并不讲究私授偏爱,天地把万物都当作祭祀用的草狗。人们用草狗祭祀,是带着一种相亲相爱的心情的,通过祭祀用的物品表示出来,祭祀过了,心意也表达过了,祭祀的物品却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