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夜里没有雨,不需要抢场的话,那么麦收的这一天大约也就过去了。男人从场上回到家里,还没吃上饭就倒在**睡去了。孩子们更不用说,早就歪在粪堆边、树底下、锅台旁睡得人事不知了。妇女们都还在操持,做饭、喂猪,家里要是有个上年纪人在家里做饭,那就好多了,要是没有,就都得自己回来做,柴烟熏得一屋,风箱拉得直哼唧。麦收时节吃饭一般都晚,都快半夜了才吃饭,吃过饭倒头都睡死了,门都记不得关,由狗看着呗。
半觉没睡到头,庄里就有人吆喝了,一般是副队长或者队里会计,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夜色朦胧里,马车又拉着一车妇女出了庄,妇女们身上的睡意都还浓着呢。
几十年前,收麦还如打仗呢,不趁着天晴把小麦收到场上去,一场暴雨浇下来,大半年的心血就毁了。青壮年男人和女人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忙,老年人就在后面做好后勤支援工作。老头们自觉自愿到麦场上帮忙去:饲养员铡草时帮着续续草,给歇晌的牛或马倒个料拌个草,哪怕傍晚在场边看壮劳力们忙活,他们也不愿待在家里。老婆子们更闲不住,除了做饭、带孩子、喂猪,她们还负责给地里干活的人煮茶。
黄淮地区中北部并不产茶,那时候平原上的人很不容易喝到茶叶泡出来的茶,于是人们就会发明许多替代品。春天用茅草的根煮茶,甜丝丝的,十分可口,用茅草的根煮水喝,还有预防疫病流行的功能。春天人们还从野外挖来蒲公英,煮食或者煎茶,除了解渴外,也有清热、去火、抗病毒的功效。大麦产量低,比小麦的季节稍早些,大麦收下来以后,人们把大麦仁炒得略微焦煳后,用来泡茶喝,那种麦香浓郁的焦煳气,叫人难忘。秋天酥梨收获后,人们用酥梨加冰糖煮茶喝,既强体固本,又润燥养肺。
麦收时节,人家院里和房前屋后的石榴树,都枝繁叶茂了。老婆子用大水瓢从水缸里舀水,给土灶的大铁锅里添满水,然后续上柴,点上火,再去院里的石榴树上,摘一把石榴叶下来,扔进锅里煮去。干柴猛火,水沸汤开。这时便熄了火,掀开锅盖,用铁舀子把榴叶茶舀到两个大木桶里。舀好了水,又抱出一摞粗碗,放在一个小篮子里,再撩起肩膀上的毛巾,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出门到村里的路上,两头张望着,看看可有下地的车或人,顺便把榴叶水带到地头,给地里抢收小麦的干渴的人们送过去。
这时节应该对家人更宽容些,放他们出去闯**,让他们去吃苦头,任他们去摔跟头,假以时日,或许一不小心成功了呢。不搏一搏,或总觉得可能抱憾尽生,也终会心有不甘。
秋天播种的豌豆,仲春开始发棵,暮春在篱笆上直挺挺地往上蹿,竖起了一堵豌豆墙。在无依托的地面,豌豆也能垂直生长,直挺挺地钻向天空,显得霸气十足。但豌豆忌连作,因而你今年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豌豆,明年就不应该再在那个地方见到了。
初夏到平原的小镇上去。小镇早点铺把饭桌摆在门口露天的平地上,靠街面的桌子旁,立着一块硬纸片,上面用歪七斜八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鲜豌豆稀饭2元一碗。这是告诉路过的人,今年的新豌豆下来了,来尝个鲜吧。不由就走过去,在条桌旁坐下,道:来两根新炸的油条、两块糖糕、一碗新豌豆稀饭。慢慢地嚼着,吸溜着,眼看着集市上的车水马龙,感受人生的一种滋润和悠闲。
镇外右手河套里的植物正在成长。沿着湿地里的草埂走进去,依次便见得到一些湿生植物和水生植物。先见到的常常是空心莲子草,这是几十年前物种入侵的一种留存,空心莲子草生命力极强,在近水的岸边和湿地里都能快速繁衍、扩张。芦苇已经在湿地或浅水里,蹿出了紫晕色的幼芽,芦苇是典型的挺水植物,它们在水边、湿地和浅水里,都长得很好。丛生的芦荻也长出半米高了,芦荻长得和芦苇有点像,但芦荻一般长在水岸边,长相也比芦苇粗壮。野水芹向天空竖起了新生茎,水芹是挺水植物,它的根扎在湿地或浅水里,茎和叶却挺出到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