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好的,我们此刻已经凝静安详下来了。这是我们想要进入某种境界的终极前提。我们在暮春平原的草地上想起我们曾经读过的一本书《庄子》,我们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吉祥止止”。这就是我们的心灵仪式。我们想要在清明的春天里见到我们已逝的亲人。我们的仪式感已经那么浓烈。这时我们闭上双眼。我们必须闭上双眼。因为睁开双眼时,我们一般即无法进入白日梦的那种幻境。
我们闭上双眼,内心已然吉祥止止。至少此时的我将逐渐进入一片开花的原野—我们逝去的亲人都生活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我看见我曾经有气息、有体温的父母正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漫步。我呼喊着,“爸,妈”,我跑过去拥抱他们。他们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喊。他们回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我。但我要刹住脚步了,虽然我早已泪流满面。但我必须得刹住脚步了。因为我知道,我虽然能够借助吉祥止止的咒语,进入这个开满鲜花的世界,但我抚摸不到虚幻的东西。如果我一定要去拥抱父母,他们就可能在我的拥抱里消失。因此我必须得刹住我的脚步了。小孩见到娘,有事无事哭一场。但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泪流满面,轻轻地呼喊他们,尽可能长时间地再一次和他们在这个鲜花满园的地方相逢。我甚至能听到父亲轻轻的咳嗽声,能听到母亲轻柔的走路声。但没有办法,我现在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轻柔的呼吸声。
立夏这一天,无论晴阳雨雷,我总会挑一本书,今年这一本是南北朝的《齐民要术》,泡一杯榴叶茶,到南边的房间,面朝南略偏东的方向,坐在椅子里,读上半天。现在太阳更向北回归线归来了,天气已经暖热了,阳台和飘窗里冬天和春天太阳能照晒到的地方继续萎缩,有些地方在季秋到来以前再也照晒不到了。虽说是读,但往往只是半读半想,有时候沉湎于冥想,有时候和自己脑袋里一个叫孙武的人对话,这时我能看见大雾浓裹的河湾里兵车陈列的壮阔场面,有时候做白日梦。直到妻子敲敲敞开的门说,“吃麦黄杏啦”,我才会从自己的境界里惊醒。
我梦见我从平原来到山区。那似乎是一个晴天的上午,因为太阳有点刺眼。后来我知道,是窗外的阳光照到了我脸上。我似乎是和许多人同行的。我们顺着山道往上盘。山道十分弯曲,盘旋而上,走到上面一盘的人,好像走在下面一盘人的头顶上。但抬头看时,会发现山路一直盘旋到云端,好像没有尽头。
大家努力往上攀爬。渐渐地我发现,一路上,同行者不断变换。一会儿,看看身边,熟悉的面孔不见了,身边出现一些新面孔,大家都尽力往上爬。过一会,身边又换了一批新人,还有人向我微笑。过一会,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站下来定定神,接着往云端爬。过一会,身边又围满了人,十分热闹,大家说说笑笑,一起往云端攀爬。
这时突然下雨了,风吹在脸上,有一点凉意。原来已经爬到云中了。山上的树都长在悬崖旁,很粗壮,这里人迹罕至,不会有人来偷伐。山坡上的竹林正在换叶,颜色有些灰黄。土里的竹笋有的已经长出两米高了,有的刚长出半米,有的才冒出笋头。有几个人想去采几棵笋子带走,他们离开道路,消失在山坡后面,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们。
同行的人都穿上了一次性塑料雨衣,颜色有红有绿。雨唰唰地下着。看不见前面的路,也看不见云端的峰顶,只能看见周围同行的人。前面有些人蹲下去围着一片湿淋淋的植物看。我也跑过去看,原来是玉簪花,它生长在潮湿的水边,或植物丛里,很耐阴,它会开出一种洁白的花来,显得高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