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哦哦,我注意到那个系蓝花扎染头巾的女孩,她那么好看,动作那么柔和,皮肤细白。我知道她是谁。我熟悉她的。我的心安定下来了。我把头扭向窗外。街道上似乎正在亮起街灯,但没有一丁点车声和人声。当人们心里不嘈杂的时候,幸福就会降临到人们的身上,这大概就是吉祥止止的含义。
哦哦,是的,我完全安下心来了。我知道她,没错的,我知道她是谁。我对她熟悉到没法再熟悉的程度了。我看见楼群里所有的窗户都亮起了灯,这说明所有的人都已经回到自己熟悉的家中,没有人还流落在冰天雪地和泥泞的街道上了。是她,没错的,没错的。她正是我的爱妻。她给我端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把它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妩媚地对我笑笑,就转身忙她的去了。
我低头看那个杯底有小红花的平口杯。杯子里一棵蜷曲着的植物正慢慢地伸展开来,正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伸展开来。我相信所有的人都猜不到那棵伸展开来的植物是什么。或许你会猜它是茶叶,又会猜它是石斛,又会猜它是**,又会猜它是枸杞叶,又会猜它是金银花,又会猜它是柳芽,又会猜它是蒲公英,又会猜它是荷叶,又会猜它是橘柚花,又会猜它是银杏叶,又会猜它是水芹梗,又会猜它是荠菜梗,又会猜它是蕨,又会猜它是红芋梗。不过都不对。
我看着它在白底红花的平口小杯里慢慢地舒展开了。那样的鲜绿,那样的鲜嫩,甚至让我忘了窗外正是泥雪冰碴天气,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忘了我是因为坐不上车而步行的,也忘了我最初感觉街道无穷无尽,而我是个回不了家的人。突然,干刺蓟在热水里瞬间弹了开来,在清洁的开水里呈现出一棵完美的植物的形状。
好了好了。我的关子卖不下去了。好吧,它就是生长在春天田埂上的一棵刺蓟,虽然某个时刻它已经成为隆冬城市里一个关键性的精神抚慰。这会儿我已经坐在春天的田野上了。我说的就是这会儿。前两天刚刚下过一场透雨,小刺蓟正在疏松的土壤里伸出小小的芽头。不过这时候最好不要随便去摸它。它的小刺芽虽说刚钻出土壤,不过它也能把人细嫩的手指刺得猛然一缩。田埂上、水塘边、路边和地头,用眼光仔细搜索一番,都可以看见小刺蓟冒出的芽头了。
这时候,我不希望我的白日梦过早醒来。我要一直享受刺蓟带来的春意。虽然我知道我的白日梦已经清醒过来。此刻,我只不过是假装仍在做着白日梦。
无论刮风下雨,惊蛰的这一天,我总会挑一本书,今年这一本是《河流学》,泡一杯水芹梗子茶,到东边的房间,面朝东偏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读上半天。东偏南的方向,是海洋暖湿气流吹来的方向,这是大陆季风区的特点,当东南风吹来时,亚洲大陆东部就变得温暖湿润了,万物都生长开了。虽说是读,但往往只是半读半想,有时候沉湎于冥想,有时候和自己脑袋里的一个人物对话,有时候做白日梦。直到窗外像是隔着一层层纱滤过来的鸟叫唤醒我。
我梦见仲春时我在荒原上的巨型高速公路立交桥附近,发现一大片荒地。那一大片荒地有一小部分在巨型立交桥附近,大部分延展到更远的原野上去了。荒地略微有些起伏。荒地上有几个或细长或椭圆的池塘。荒地的中心区域,有一个废弃的小村庄。小村庄的人都统一搬迁到附近乡镇去了,但他们原来居住的紧凑的屋舍都原样保存下来了。
下过春雨的日子,我穿着胶靴从荒地踏过。荒地里各种野草和野菜都长起来了。但这时的枯草地里还没有地皮出现。地皮就是那种黑色可食的菌类,春天和夏天,当气温高于二十摄氏度时,雨后的枯草地就会长出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