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我在细微的秋雨里慢慢地走。天地间没有人,但我知道影子忠诚地跟着我。我不告诉你们它在哪里,但我告诉你们它一直跟着我,而且永远不会背叛。因此我并不感觉孤独。我走过平时人流如织的公园、车水马龙的街道、学子如潮的大学城。现在,室外没有什么人,人们大都待在开着灯的室内,看书、学习、喝茶、交谈、吃饭、**。但当我走过有灯光的门廊,或走进商场时,我的影子就第一时间出现了。我停下来,欣赏着我的影子,它的忠诚是举世无双的。我走时,影子必跟我走;我跑时,影子必跟我跑;我快走时,影子必跟我快走;我慢行时,影子必随我慢行;我停下时,影子必随我停下;我有举动时,影子必随我有举动;我侧立时,影子必跟我侧立;我倒立时,影子必随我倒立;我金鸡独立时,影子必仿我金鸡独立;我在商场的阔**躺下时,影子必在我身下为我垫腰。影子的忠诚是无与伦比的。
有人曾经想要斩断影子与自己的关系,这样的想法够大胆、够狠、够顽强、够执着。这并不好笑,也不一定是愚蠢的行为,有时候还是必需的。例如,一只老鹰在天空盘旋时,它要尽量隐藏自己的影子,因为影子会暴露它的行踪,猎物在地面上看到老鹰的影子,就会快速地躲避。一只飞鸟在海洋上飞翔,它的影子落在海面上,海水里的一种飞鱼,就会从海水里跳起来扑食这只暴露了自己的飞鸟。
不过,影子更多的还是我们每个人最优质、可靠、简省的宠物或伴侣。我们不用喂养影子,不用单独给它房间,不用为它布置一个影子窝,不用担心雨淋了它、太阳晒了它、风吹了它、冰雪冻了它,不用担心它会走失,不用担心它来生理期(例假),不用担心它有情绪。当我们孤独时,当我们忧愁时,当我们失落时,当我们伤心时,当我们的幸福需要分享时,当我们喃喃自语需要听众时,影子都会应召而来,即时出现,为我们分忧,为我们解愁,听我们的自白,分享我们的幸福,陪伴我们行走,让我们知道自己仍然活力满满,生命旺旺。有了影子,孤寂就再也不能随我们而行了。孤寂被我们的影子赶走了。
立冬这一天,无论阴雨晴暖,我总会挑一本书,今年这一本是《诗经》,泡一杯石斛茶,到北边的房间,面朝北偏西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读上半天。现在太阳更向南半球飘移了,离我们生活的北半球更远了,天气愈加冷凉了,阳台和飘窗里夏天和秋天太阳照晒不到的地方,很快又都能够照晒到了,床和地板也要用床单和地毯盖上了,以免阳光长期照射,出现老化现象。虽说是读,但往往只是半读半想,有时候沉湎于冥想,有时候和自己脑袋里的一个知识辩论,有时候做白日梦。
我梦见我在雪原上跋涉。我看见从地平线冒上来一个秀丽的小脑袋,我知道那是雪原上的熊,它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我又看见一只小狐狸,它停下来看看我,舔舔嘴唇,左右看看,转过身去,很快也消失不见了。我走过去,看见雪洼里有一个体形丰满的女人,衣衫都被撕烂了,露出伤痕累累的肌肤,雪地上都是鲜红的血,雪地还有滚爬碾压的痕迹。我赶紧跑过去,看见她还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我动了恻隐之心,伸手想察看她腿上的伤口,可是她突然张口怒斥我,说我想欺负她。我尴尬地站起来。周围又找不到人证明。我束手无策地站着,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清楚。
我梦见自己在砾石滩上跋涉。我看见一群野狼从天际线上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那阵势有点吓人。我又看见一头棕熊心满意足地从天际线蹒跚走来,走到离我足够近时,驻足看了看我,又面无表情地走开了去。我走到天际线那里,看见砾石滩上有一个丰盈的女人,衣衫被撕得稀烂,身上都是鲜血,头枕在一堆枯草上,微弱地喘息。我赶紧跑过去,看见她还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我动了恻隐之心,伸手想察看她胸脯上的伤口。可是她突然开口痛骂我,说我想戏弄她。我尴尬地站起来,四面看看砾石滩,没有人替我作证。我无奈地垂手站着,心神不定地看着她。
我梦见自己在寒冷的平原跋涉。我看见一群乌鸦在村后河边的树林里叫,好像是在招呼我过去。我走过去时,它们往小河边一个麦秸垛方向蹦跳,然后又一个接一个飞走了。我又看见一只冬眠的獾子钻出枯草丛,懵懵懂懂地跑到离我不远的地方,立起上身,呆呆地看看我,然后又懵懵懂懂地跑走了,消失在小河边的一个麦秸垛后面。我走到麦秸垛那里去,闻到麦草的香气。我看见麦秸垛后面的碎麦草上,睡着一个赤身**的女人。她的腰肢纤细,四肢有力,脚上的皮肤很光滑。但我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活着。我动了恻隐之心,伸手想去试试她的鼻息。可是她突然翻身坐起来,痛斥我的流氓行径。我吓了一跳,跳到一边。周围没有别人,谁也不能证明我的清白。我惶恐地在原地站着,不知她会怎样制裁我。
我梦见我在一个冰凉的荒原跋涉。我看见几只老鹰在天空盘旋,看见有人走过来了,老鹰们就俯冲下去,片刻以后,它们又升上天空,然后就不情不愿地飞走了。我又看见一头身手敏捷的猎豹,它像一道黑色闪电一样,无声无息地窜过,忽然它停下来,扭过头来看我,然后改变路线,折了个九十度的弯,又像一道闪电,向另一个方向跑去。我走进荒原的草丛里,看见一个健美的女人,衣衫破损,鲜血淋漓,躺在草丛里,大口喘着气。我想看看她手里紧攥着的是什么留言。可是她突然发飙,大骂我不要脸。我吓得滚到一边。荒原上没有人,我支支吾吾的,想辩解却辩解不清,周围也没有人能证明我的无辜。
我梦见自己在一片火苗上跋涉。一群灰白色的飞蛾纷纷张开翅膀,慢悠悠地,从火苗上悬飞而去。接着,一群烤蝗虫也飞起来,从火苗上飞走了,起初它们向离我远去的方向飞,飞着飞着,忽然它们掉转方向,向我头顶飞来,从我头顶飞过,我都能听到它们的翅膀发出的吱扭吱扭的转动声,还能闻到一股烤煳的味道,它们很快就飞远了。一群烤鹅又拍打着翅膀,身上冒出烟缕,哦哦地叫着,半飞半跳着跑开去。我走到前方,看见几颗雪白的鹅蛋旁,躺着一个浑身焦煳的女人。我赶紧冲过去救她。我蹲下去抱起她。突然她睁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呵斥我不要占她的小便宜。我惊得一松手,她的身躯掉在厚厚的灰烬上,溅起无数草木灰,呛得我咳嗽半天。我不知道该不该救她。四周也没有人见证,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