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自己慢慢安静下来了。室外下着秋雨。这时检验自己的内心是否焦躁,就是看自己是否急着要到室外去。如果并不急于要去室外,或能够不慌不忙地前往室外,都是内心慢慢安静下来的标志。
我不急着要到室外去。除了《淮南子》以外,我可以捧起任何一本厚书,坐在任何一把椅子上,心无旁骛地读起来。我从纸的气息中,嗅到了青草和大树的味道。发明了纸的那个人真是太厉害了。没有纸,人们就只能读到像《老子》那样简单的短句,因为可以书写的介质太大、太重了,非常不方便携带。但是有了纸以后,也出现一些问题,就是人们逐渐变得没有节制,很容易把书写得很长、很厚。但是这不包括《庄子》《孟子》《荀子》《礼记》《史记》《淮南子》等等,这些书虽然厚,但它们厚得有质量,它们必须厚,厚了才是唯一的它们,如果不厚的话,那就不是它们了。觉得一本书厚,潜台词就是那本书厚得没必要,厚得没质量。觉得一本很厚的书不厚,潜台词则是那本书厚得有价值,应该再厚些。我这不是典型的双重标准吧?
古代的人都善于发现吗?比如,庄子等人很善于发现自己的影子。他们发现了自己和影子之间有太多的逸闻趣事。他们发现自己走时,影子也走;他们跑时,影子也跑;他们停时,影子也停;他们动时,影子必动;有光亮时,才有影子;无光亮时,没有影子。这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说这个发现了不起,是说这种现象太寻常了,就在我们每个人的身边,但我们却不能发现。发现寻常事物中的道理,似乎比发现无法知晓的事物中的道理更不容易。但庄子他们没有发现影子与声音之间的关系。有光亮时,必有影子;无光亮时,必无影子;他们走时,影子也走;他们跑时,影子也跑;他们停时,影子也停;他们动时,影子必动。但是,他们说话,影子不语;他们唱歌,影子不吭;他们怒吼,影子沉默。影子为何不对声音做出对等的反应?影子真的信奉沉默是金的法则吗?这难道不是值得我们沉思的一个问题吗?
现在,室外的秋雨下个不停,室内既没有阳光,也没有灯光,因此我在梦里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但是,我可以把灯打开呀,活人难不成要被自己的尿憋死?灯一开,世界就完全变了,变成一个现实的世界了。我发现,影子不出现在梦境中,影子只出现在现实的世界里。我相信没有人在梦境里见到过自己的影子。我很自信。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影子了。灯一开,影子就出现了,这是一个百试皆灵的规律。我看见影子出现在灯光的现实世界里。我走时,影子必走;我跑时,影子必跑;我停时,影子必停;我动时,影子必动;我侧立,影子必侧立;我倒立,影子必倒立;我金鸡独立,影子必金鸡独立;我躺下,影子被我压在身下;我走到无影灯下,影子淡化成许多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影子。但我说话时,影子却不语;我唱歌时,影子一声不吭;我怒吼时,影子保持沉默;我叫骂时,影子装没听见;我骂累了喘息时,影子无动于衷;我安静时,影子和我一样安静;我出门时,影子立刻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