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梦见我仲秋在平静的湖水边打水漂。我梦见我一个人在寂静的湖边慢慢地行走。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只看见一面大湖,湖水清澈淡静,湖里有一些水鸟,时而飞起,时而落下,时而漂浮在水面上。没有人来打扰这个湖;没有人来打扰这个湖上的水鸟;没有人来打扰这个湖边的松树和结桑果的桑树;没有人来打扰随性来去的湖风;没有人来打扰兀自随风晃动的莎草;没有人来打扰湖岸上几个忙着整理网绳的渔人—我把他们也归于湖、树、草、风和水鸟一类。我是说它们互不越界,各自依规生活,不是说它们互无影响,相互无关。风会推动湖水起波浪,湖水会淹没湖边的草和树,草和树会变成水里的营养,营养会养活浮游生物,浮游生物会养活各种水族,各种水族会成为水鸟和渔人的食物。只要它们不越界妄为,那就一切都好了。每当想到这一层,我的白日梦就会转换一个画面。我就会梦见我在湖岸边找到一块薄薄的片石,我倾下身,挥动右臂演练一番,心里想,如果这块片石能在湖面上打八个以上水漂,那么将世界大同。我在片石上吹一口仙气,把片石向平静的湖面上扔去。我直起腰,伸长脖颈,向湖面上看。一,二,三,四,五,六,七。这块片石只打了七个水漂。也不错了,我心里想。离世界大同,也就一步之遥了。真正的世界大同是不存在的,那只是我们的一个理想。我满意地看着愈来愈平静的湖面。我想,这的确已经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了。
我总是在仲秋梦见自己在平静的池塘边打水漂。池塘离村庄较远,周围长着许多大树,四周没有人迹,一时也听不到鸟啼,更没有鸭子和鹅等喧闹的家禽。我梦见自己想在池塘的水面上打几个轻盈的水漂。可是,池塘边不容易找到那种薄薄的片石,能找到的,大多是砂姜、碎石头、厚树皮或硬泥巴,有时候也能从泥土里抠出一两个碎瓦片。用砂姜打水漂,砂姜较重,疙疙瘩瘩的,又没有平面,只能形成阻力,不能形成浮力,所以能打成两个水漂就算不错了,往往是直接闷头栽进水里。用碎石头打水漂,也和砂姜类似,而且石头更重,没有一点浮力,打不起来一个水漂,都是直接栽进水底的。用厚树皮打水漂,树皮太轻,虽然能浮在水面上,或半浮在水面上,却也缺少了相应的重量,惯性形不成前行的动力,不能在水面上飞起来,它们落在水里,就直接浮在水面,或半浮在水面上了。用硬泥巴打水漂,湿的硬泥巴太重,会直接栽进水底;干的硬泥巴又太轻,打进水里,起一两个水漂,就沉进水里,分解得无影无踪了。碎瓦片是打水漂的好材料,但想找到又平又薄的瓦片,却十分不容易,要么就是太厚了,要么就是太小了,要么就是弯曲度过大。打水漂打累了,我就一屁股坐在池塘边,暗暗地想,我们的一生犹如打水漂:能找到一个宽坦平静的水面,不容易;能找到一个载梦飞翔的理想工具,不容易;能找到一个角度适当的切入方式,不容易;能让梦想飞起来,不容易;能让梦想多次腾飞,更不容易。不过回过头来想,倒也没有什么。能在仲秋的池塘边,能在一片平静凝和中,心无挂碍地度过这段悠然的时光,不也是一段精彩的精神升华吗?甚至,我竟可以不努力地去找瓦片或石片,不去激起水花,不去打出水漂,我只在池塘边坐着,默念着古人的诗句“池塘生秋草,园柳变鸣禽”,也能达致内蕴的发酵和升腾。
寒露这一天,无论阴雨晴暖,我总会挑一本书,今年这一本是《淮南子》,泡一杯红芋梗子茶,到南边的房间,面朝西偏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读上半天。现在太阳更向南半球方向飘移了,地球北半球气温也要愈加下降了,阳台和飘窗里有更多地方能够照晒到阳光了。虽说是读,但往往只是半读半想,有时候沉湎于冥想,有时候和自己脑袋里小时候的自己对话,有时候做白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