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阴雨晴冷,大雪节气这天,我总会挑一本书,今年这一本是《老子》,泡一杯刺蓟茶,到北边的房间,面朝正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读上半天。现在太阳更向南半球方向回归了,离我们生活的北半球更远了,天气愈加寒冷了,阳台和飘窗里夏天和秋天太阳照晒不到的地方,很快又都能够照晒到了,床和地板也要用床单或地毯盖上了,以免阳光长期照射,出现老化现象。虽说是读,但往往只是半读半想,有时候沉湎于冥想,有时候和自己脑袋里的一个思想辩论,有时候做白日梦。
大露台的园子里,总是有北风,或西北风,呼呼地吹过。在室内,冬天的情况和夏天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夏天如果有哪个窗户没关好,露出一点缝隙,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是如果冬天有哪个窗户没关好,或大露台的门没关实,立刻就能听到风的呼啸声,或风的挤兑声。最初可能不清楚呼啸的风声的来源,还四面寻找,或误以为是室外的风声,还会咕哝一句说:“呀,今天的西北风可真大!”但偶尔去门窗边,呼呼的冷风冲击着脸面,这才知道,原来是没关好的一个小缝产生了巨大的风的呼啸声。赶紧检查一下门窗。门窗全部关紧以后,呼啸的风声顿然消失了。
大露台上的箬竹,是风来时的吹哨者。箬竹叶子总是被风刮得很响。箬竹的叶片长大而稠密,比别的植物叶片摩擦时发出的声音都响。风来的时候,箬竹叶发出一大片哗啦哗啦的声响。这时候,就知道风来了,风也很大了。
早几十年,仲冬时节是开展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好时机。这段时间没有多少农活,也还没到过年的时候,于是人们就会安排各个生产队,组织人力到平原上挖河去。由手扶拖拉机、马车、手推独轮车,甚至牛车,把人、木棍、苇子席、锅、碗、盆、瓢、水缸、被子、柴草、面粉、红芋、白菜、红芋粉条、铁锹、柳条筐等等,一股脑儿都运到平原的河边去。各个生产队分一段河道,长度有一两百米,这段河道就由这个生产队负责,按标准挖好了,就可以收工回家过年了。
在待挖的河道边,用木棍和苇席搭一两个人字形的工棚,这是住人的。男女住在一个工棚里,男人住一边,女人住一边。工棚两头各放一个木桶,当小便桶用,门口那个桶大,也高,靠里头那个桶小,也矮。夜里男女小便,男的到门口那个桶里解手,女的到靠里头那个桶里解手。有时候男人睡得迷迷糊糊的,跑到靠里头的木桶里小便,就会招来女人一阵叫骂。一夜过后,工棚里臊烘烘的,但由于外面太冷,而工棚里人挤人的,比较暖和,因此尿臊气就不显得那么重了。再搭一个厨房,这是烧饭的,专门安排了一个男的,烧锅带买菜,带记工分,另有两个妇女做饭、做菜。
留在村里的人,都是老人、小孩。小孩们到处跑着玩,手露在外面,都冻得开口子,裂得能看见肉;脸冻得通红,皴得摸上去挂手;耳朵冻烂结疤,不能碰,一碰就疼得受不了;但孩子们似乎不觉得,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留在村里的老太太都有事情做,一天到晚闲不下来,收拾收拾东,拾掇拾掇西,再做做饭,喂喂猪,喂喂羊,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留在村里的老头,一天里唯一的去处就是队屋的南墙根,出太阳时那里是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老头们在那里晒晒太阳,打打盹,吸吸烟袋,操几句闲话,该到做饭的时候了,就各自回家,帮家里人烧锅做饭去。